松本隆的信送到东京的第七天,七宝旧宅的米缸见了底。
老北风蹲在厨房门口,把米缸盖子掀开,用手抄了一把米,米从指缝漏下去,只剩几粒在掌心。
他看了很久,把米倒回去,盖上盖子。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刀,刀尖杵在地上。
“粮店那边怎么说?”
老北风把烟袋掏出来,没点。“不卖了。说是上头有令,卖给七宝的米,一担罚十担。”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回腰后。“我去法租界买。”
老北风摇了摇头。“法租界也封了。不是日本人封的,是租界工部局。松本隆打了招呼,英国人不敢得罪他。”
赵铁锤看着他。“那怎么办?”
老北风把烟袋塞回腰里。“等文强的消息。”
大通贸易行的柜台后面,文强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数字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对不上。他把算盘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小汽车、电车,热闹得很。可他看得见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在街角站了一天了。他认得出他们的脸。
李真儿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把茶放在柜台上,站在文强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那几个人,是松本隆的人?”
文强点了点头。“盯了两天了。”
李真儿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文强转过身,拿起柜台上的账本。“米不够了。七宝那边最多还能撑五天。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李真儿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人。法国商人,做粮食生意的。他可能愿意帮忙。”
文强看着她。“他叫什么?”
“皮埃尔。在法租界开了家洋行。我父亲在法国的时候跟他父亲有过生意往来。”
文强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
李真儿点了点头。“信。”
文强把账本放下。“我去找他。”
李真儿拉住他的手。“我跟你去。”
文强看着她。“外面危险。”
李真儿摇了摇头。“我不怕。”
文强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拿起柜台下面的刀,别在腰后。李真儿也披上大衣,跟着他走出贸易行。
两个人走到街角,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跟上来。文强没有回头,拉开车门,让李真儿上了车,自己坐上驾驶座。车子发动,往法租界开。那几个人也上了车,跟在后面。文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踩下油门。
皮埃尔的洋行在霞飞路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皮埃尔四十来岁,大胡子,肚子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李真儿,张开双臂,给她一个熊抱。
“李小姐!好久不见!你父亲还好吗?”
李真儿笑了。“他还好。皮埃尔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皮埃尔看了看她身后的文强,又看了看门外那辆跟着的车,笑容慢慢收了。“进来说。”
三个人走进办公室,皮埃尔把门关上,拉上窗帘。他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文强,一杯给自己。李真儿不喝酒,坐在沙发上。
“要多少?”
文强说:“一千斤米。五百斤面。一百斤盐。越快越好。”
皮埃尔喝了一口酒。“现在米面不好弄。日本人把港口封了,租界的粮商也不敢大批出货。你要这么多,得加钱。”
文强看着他。“多少钱?”
皮埃尔伸出一只手。文强点了点头。“成交。”
皮埃尔把酒喝完,站起来。“三天后,半夜。码头东边第三个仓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看着文强,“你一个人来。”
文强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皮埃尔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有力。
文强和李真儿从洋行出来,那几个人还在车里等着。文强没有看他们,拉开车门,让李真儿上去,自己坐上驾驶座。车子往回开,那几个人跟在后面。文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回到七宝,天已经黑了。张宗兴站在院子里,等着。文强把皮埃尔的话说了一遍,张宗兴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着那盆白菊。六片叶子了,绿得发亮。
“三天后,我去。”张宗兴说。
文强摇了摇头。“我去。他对我说了,一个人。”
张宗兴站起来,看着文强。“你有把握?”
文强点了点头。“有。”
张宗兴看了他很久。“好。你去。带上阿力。在码头外面等着。不对,冲进去。把人带回来,货带回来。”
文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偏屋。阿力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铁棍,仰着头看他。
“文强哥,我能去吗?”
文强点了点头。“能。”
阿力笑了。他把铁棍攥得更紧了。
三天后,半夜。码头。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伸手不见五指。文强一个人走进去,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箱子里装着钱。他走到第三个仓库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灯。
他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皮埃尔站在仓库中间,身后堆着几十袋粮食。
“钱带来了吗?”
文强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皮埃尔走过来,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他把皮箱合上,站起来,伸出手。
文强握住他的手。“货,我带走。”
皮埃尔点了点头。文强转过身,朝门口吹了声口哨。阿力从外面冲进来,赵铁锤从另一个方向进来。两个人一人扛两袋,往车上搬。皮埃尔站在仓库中间,看着他们搬,一句话也没说。
搬完了,文强走到皮埃尔面前。“谢谢你。”
皮埃尔摇了摇头。“不用谢。赚钱的生意,谁都做。”
文强转过身,走出去。阿力跟在他后面。赵铁锤最后一个走。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往七宝开。文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阿力坐在后座,把那根铁棍放在膝盖上,摸着棍头的磨痕。赵铁锤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
回到七宝,赵铁锤和老北风把粮食一袋一袋搬进厨房。小野寺樱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那些米袋、面袋、盐袋,眼眶红了。她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袋米,米袋很硬,拍不出声音。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赵铁锤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哭什么?”
小野寺樱摇了摇头。“没哭。”
赵铁锤伸出手,把她眼角那滴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掉。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赵铁锤没有说话,蹲在她旁边,等着。
婉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搬粮食。溥昕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刀,看着那盆白菊。嫩芽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绿了。
“容姐姐,米够吃多久?”
婉容想了想。“够吃两个月。”
溥昕看着她。“两个月之后呢?”
婉容笑了。“两个月之后,再说。”
溥昕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很滑,很凉。她把收回来,转身走进屋里。
张宗兴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盆白菊。婉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宗兴,松本隆会知道我们买了粮。”
张宗兴点了点头。“会。可他管不了法租界。”
婉容看着他。“他会不会在七宝外面等?”
张宗兴说:“会。所以我们不走大门。走地道。”
婉容没有再问。她知道,地道挖了那么久,该用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七宝旧宅的厨房里亮着灯。小野寺樱和婉容在揉面,赵铁锤蹲在旁边看。小野寺樱把面团揉得光光的,婉容把面团切成小块,擀成皮。溥昕蹲在旁边,学着包。她包得很慢,每一个都捏很久。皮还是厚,馅还是少,包出来还是丑。可她没有停。
文强坐在偏屋里,李真儿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很稳。李真儿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文强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画的是一个房子。有门,有窗,有烟囱。烟囱里冒着烟。
“这是哪儿?”
李真儿抬起头。“我们的家。”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好。”
李真儿笑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文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慢慢暖了。
松本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圆,很亮。他的右手吊着绷带,左手端着一杯酒。酒是清酒,凉了,他一口喝了。
“张宗兴买了粮。从法租界。”
身后的人低着头。“是。皮埃尔的货。”
松本隆把酒杯放下。“皮埃尔。法国人。不敢得罪日本人,也不敢得罪中国人。两头赚钱。这种人,杀不得,也留不得。”
身后的人不敢说话。松本隆转过身,看着他。“盯住七宝。他们不走大门,就走地道。找到地道口,封死。我要让他们出不来,进不去。”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松本隆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起在东北的日子。那时候他围过村子,把人困在里面,断粮断水。
困到第七天,人就会出来。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他不信张宗兴能撑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