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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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空天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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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

破晓时分,有人踩着战壕底部的湿泥和弹壳走过来。

脚步声很急,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紧迫。艾琳先醒了,她的肩膀还托着卡娜的重量,身体在寒冷里僵硬得像一截被冻透了的木头。卡娜也在几乎同一时间醒来,她的头从艾琳肩膀上抬起来的时候,发丝在艾琳的大衣肩部划出一小片静电般的碎响。

“醒醒。全员。反攻。”

那几个字被一个接一个地塞进不同的防炮洞里。艾琳听见那些字从东边传过来,传到西边去,每传到一个洞口就有一阵压低的骚动跟着响起。有人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有人伸手去够武器。

天还没有真正亮。东方那道地平线正在从墨蓝变成一种极深的、带着铅灰色的冷调蓝。阵地上的雾气很重,贴着地面浮着,把那些弹坑的边缘和铁丝网的残骸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流动的白色下面。战壕壁上凝着一层夜霜,在晨光里泛着极细的银点。

布洛上尉站在连部的台阶上。他的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紧,上面那道擦伤已经结了痂,在晨光里像一道深红色的、被拉长的斑点。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张纸被折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毛了。他没有把那张纸展开。他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正在从防炮洞里走出来、正在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正在把干草从头发上拂落的人。

“全线反攻。”他说。声音沙哑,被露水和疲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各连队已经接到命令。冲锋哨一响,翻出战壕。”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前天白天那场冲锋还死得不够吗”。没有人问“我们还有多少人”。战壕里那些正在整理武器的人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做着手上的动作。勒布朗在检查机枪的枪机,他的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来回推拉,发出咔嗒咔嗒的、连续的、几乎和心跳一样稳定的声响。拉斐尔把本子塞进大衣内袋,扣上了扣子。雅克从腰带上取下一枚手榴弹,用袖子擦了擦木柄上沾着的干泥,重新插回原位。西蒙娜把纱布和药瓶从急救包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

“咻——”

冲锋哨响了。

刺穿了晨雾和低空那层残留的硝烟,在整条战线上空划过,像一根极细的、正在被拉长的金属丝从东到西绷紧了。然后第二枚哨声在左翼响起,第三枚在右翼,第四枚在更远的地方。整条前线都在响哨,那些哨声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彼此交错着,重叠着,变成一片正在扩散的、正在把整片大地从沉睡中唤醒的尖啸。

所有人翻出战壕。

艾琳翻过南壁的时候,靴子踩在夜霜覆盖的泥土上,脚下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她的身体在翻越的瞬间暴露在北面那片灰白色的、正在被晨光缓慢照亮的空地前。她落地,弯着腰跑了三步,然后蹲在一段被炸塌的矮墙后面。卡娜紧跟在她右侧,肩膀在蹲下的瞬间碰了一下矮墙顶部,一小块碎土从墙头脱落,滚进战壕里。

整条战线上的法军都翻出去了。从东到西,从欧蒙森林的前沿到更远的丘陵地带,蓝色的身影像一道被从战壕里倾泻出来的、正在向北漫延的潮水。但他们不是潮水。潮水是连续的、有厚度的、不可阻挡的。他们是一条线,一条被晨雾和硝烟削薄了的、稀疏的、由无数个独立的个体组成的人形线。那些蓝色的身影在弹坑之间移动,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蹲下去又站起来。他们手里有枪,有些人还有刺刀,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跑。

他们冲出去了,朝着北面那片被晨光照得灰白、被硝烟浸得浑浊的空地冲出去。然后是西侧的。然后是更远处的。整条战线正在从那些已经成形的战壕里往外溢出,那些蓝色的人影正在像被倾倒出来的、装得太满的沙子,沿着整片地面朝着北面铺开。

德军的机枪响了。

东侧的那些人影开始成片地倒下。弹道从北面的地面深处涌出来,像一大群正在飞行的、看不见的金属虫子,把那些正在跑动的人影一排一排地从地面上剥落。有人在冲锋的半途中倒下去了,身体朝前扑,脸埋进泥土里,再没有动。有人在倒下去之后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但第二发子弹追上来了,把他重新钉在了地面上。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越过他们继续跑,然后他们也倒下去了。

德军的火炮也加入了。那些炮口闪光在晨光中不像夜间那样刺眼,它们被白天的光线削弱了,但炮弹落地的声音依然把地面从深处拱起来。第一发落在了东侧那片正在冲锋的散兵线中央,把一整段阵线从中间撕开了一个缺口,缺口两侧的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有些人没有站起来,有些人站起来了但身体在晃,然后下一发落在了缺口旁边,把那些正在晃的人重新推倒。

整条战线正在被子弹和炮弹同时收割。

布洛上尉卧在泥地上,看着那些正在被屠杀的蓝色人影。他大声喊着,

“撤退!”

他的声音被机枪的咆哮和爆炸声淹没了。部队没有停。那些蓝色的人影继续朝北边战壕里涌去,继续在北面的空地上被子弹和炮弹收割。

“回来!”布洛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机枪和炮弹的声音里被削得又薄又细,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正在断裂的线。没有人听见。或者说,那些听见的人已经在北面的空地上了,正在子弹的间隙里寻找可以趴下的凹陷。

德军的第二轮炮弹落下来了。

那些炮弹从北面的炮位射出来,越过那些正在冲锋的蓝色人影的头顶,落在法军战壕的后方,落在那些还有人的防炮洞上方,落在那些正在被当作临时救护所的洼地里,落在那些正在往后搬运弹药的路径上。爆炸把泥土从地面深处翻上来,把那些刚刚被晨光照亮的区域重新覆盖成一片灰褐色的、正在翻滚的浑浊。那些正在冲锋的友邻部队没有被炮弹直接覆盖,炮弹落在了他们的身后,落在了他们出发的位置。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冲出战壕的人被埋在了塌落的泥土下面,那些已经冲出去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出发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跑,跑得更快了,因为已经没有可退的地方了。

布洛上尉滚到另一边,对着旁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副官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了大约五分钟,艾琳听见了从不同地方传来的喊声,那声音和那些正在冲锋的人不同,那是“后退”和“撤回来”的喊声。部队开始后撤。那些已经冲出去的蓝色人影转过身来,朝着战壕的方向往回跑。有一部分人跑回来了,翻过沙袋,跌进战壕里。有一部分人没有跑回来,那些在回跑过程中被子弹追上的人倒在了地面上,和那些之前冲锋时倒下的人倒在了一起。

法军撤回了出发的战壕,这样仓促组织起来的反攻,除了成片成片的倒在德军的机枪和火炮面前以外,就没有任何意义

德军的第二轮猛攻如期而至。

那些灰色的身影从北面的晨雾中涌出来,沿着那些已经被炮弹反复翻过的地面,朝着第一道战壕的方向推进。那些灰色的人影在推进中持续射击,机枪和步枪的火力从整条战线上压过来,把那些还在战壕里的蓝色人影压得抬不起头。

法军拼死抵抗。那些蹲在战壕壁后面的、靠在沙袋侧面的、趴在弹坑边缘的士兵开始射击。他们的枪声被德军的火力淹没了大半,但那些还击的火力点是存在的,是持续的。有人在装弹,有人在瞄准,有人在把手榴弹扔出去。战壕前方的那片空地上,灰色的身影在向前移动的过程中开始出现断点,那些断点是被法军的子弹和手榴弹撕开的。

但德军太多了。那些灰色的身影从断点两侧继续涌上来,填满了那些被撕开的缺口,继续朝着战壕的方向推进。

可依旧有顽强的法军在不惧生死的抵抗,依旧有大段战壕被法军牢牢握住。

炮击又来了。

第一轮炮弹落下的时候,大地只是被从深处拱起了一下,所有人在防炮洞里被震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又坐回原位。但第二发和第三发跟得太快了,它们的爆炸声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声持续的、低沉得不像声音的轰鸣。然后更多的炮弹落下来了,整条战线的后方被一整片正在移动的爆炸覆盖。

防炮洞的洞口被爆炸的冲击波推过来的泥土堵住了。帘布挡住了所有的光,洞里什么都看不见。艾琳坐在防炮洞最深处的角落里,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它的身体在每一轮爆炸传过来的时候都会轻微地抖一下。卡娜在她旁边,抱着枪,把脸埋在膝盖里。勒布朗靠着对面的洞壁,双手抱着后脑勺,把脸埋在两臂之间。没有人说话。炮击的声音把一切都填满了,那些想说的话还没有到嘴边就被震碎了。

炮击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在心里数数,数到某个数字之后忘记了自己数到哪儿了,然后重新开始数。久到有人开始觉得洞壁可能撑不住下一次震动,久到有人开始不再觉得害怕了,只是麻木地等着,等那个最终的、把一切都埋进来的坍塌。但它没有来。洞壁撑住了。炮击结束了。

炮击结束之后,是另一种声音。

不是炮弹的爆炸声,不是机枪的射击声,不是任何一种他们之前听过的声音。那是一种持续的、极低频的震动,从天空的深处传来,从云层的上方传来,从某个比地面更高的地方传来。那种震动没有具体的音色,你无法说它是“响”的,它只是存在着,像一整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比空气更重的东西正在从他们头顶上碾过去。

然后他们冲出了防炮洞。

艾琳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

天暗沉了很多。并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也不是硝烟盖住了光线,整个天空的亮度被从上方削弱了一层,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灰色薄膜被铺在了天顶和大地之间。太阳还在,但它的光被某种东西过滤过了,变得暗淡而均匀,失去了方向感和锐利感。

然后她抬起头。

她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庞然大物,正在从北面的天空中缓慢压来。它让太阳为之低头。原本从东面斜射过来的光线被它的边缘截断了,在它的下方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阴影,那片阴影正在从北向南覆盖整片大地。云层在它的上方让步,那些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被炮火扬起的烟尘和碎屑在它的底部被推开了,像被一面正在移动的墙推开的水面。

它的形状是规整的——不是自然界的东西,不是任何已知的飞行器。它太大了,大到你的眼睛无法在一次注视中把它完整地装进去。你看着它的左端,右端就超出了你的视野;你看着它的底部,顶部就消失在云层上方。它的存在本身在改变天空的颜色,在改变空气的密度,在改变地面上的所有人对“大”这个字的理解。

恐惧在每一个人心里升起。

一种更原始的、更深的、从脊柱底部往上蹿的、让你的膝盖发软、让你的呼吸变浅、让你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恐惧。你面对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你身体深处那个在几百万年前就刻进基因里的、面对无法理解且无法抗拒的巨大物体时的本能反应被触发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你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跑。

布洛的喉咙喊哑了。

他站在战壕中段,双手举起来,朝着那些正在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的、被天空中的巨物吓呆的士兵们大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在那种持续的、低频的震动中被削薄了,变得又哑又碎,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个一个地喊,一个一个地推,把那些站在战壕里发呆的人推回自己的位置。他喊哑了嗓子,才让所有人回过神来。

法军都站在了岗位上。那些炮手回到了炮位上,那些射手把枪架好了,那些装填手把弹药箱打开了。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但当他们抬起头的时候,当那层巨大的、正在移动的阴影从他们头顶上扫过去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是对巨物的恐惧,无法真正克服的恐惧。他们可以站在岗位上,他们可以把枪端平,他们可以把炮口指向北方。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那个东西只要想,它就可以把他们连同他们脚下的这条战壕一起从地面上抹掉。

德军的进攻再次开始。

那些灰色的身影从北面的地面线上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但这一次,他们的推进不需要借助地形的掩护——因为天上那个东西正在为他们掩护。天上那个东西正在开火。

榴霰弹在战壕上空炸开。那些炮弹在半空中爆裂,释放出无数细小的、正在旋转的金属碎片。那些碎片从上方落下来,覆盖了整条战壕,刺穿了那些暴露在外的肩膀、手臂、钢盔表面。那些躲在防炮洞里的人被弹片扫不到的洞口挡住了,但那些站在战壕里的人无处可躲。那些碎片切进沙袋里,切进土壁里,切进那些正在射击的人的身体里,切进那些正在装弹的人的手背上。有人在第一轮榴霰弹中倒下去了,有人在第二轮中倒下去了,有人在第三轮中仍然站着,但他身上已经被那些细小的碎片割出了几十道正在渗血的口子。

德军的火焰喷射器在战壕里肆虐。

那些背着燃料罐的灰色身影从北面的弹坑中爬出来,越过被榴霰弹清理过的地面,跳进战壕里。他们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只是把喷嘴对准前方,扣下扳机。一道暗色的液体从喷嘴处射出来,越过前方的空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被点燃了。那火焰是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浓烟,沿着战壕的走向向前铺开,像一只正在伸展开来的、炽热的、正在持续扩大自己的巨手。那火焰覆盖了战壕里的一切,那些沙袋、那些弹药箱、那些靠在墙上的枪、那些正在奔跑的人。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站了起来,浑身着火,在战壕里跑了几步,然后倒下去了。火焰还在他们身上烧着,把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和头发和所有的东西一起烧成焦黑色的、正在冒烟的碎片。

法军承受不住了。

那些还活着的人开始从战壕南壁翻出去,落在南侧的泥地上,朝着南面的方向跑。他们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架枪,没有试图反击。他们只是跑。那些还在战壕里的人也开始跑。整条战壕正在被清空,那些蓝色的人影从南壁的缺口处涌出来,像一道正在从破裂的容器中溢出的液体,沿着南面的空地朝着更远的方向流动。

撤退的路上,天上的巨物仍在开火和移动。

它的火力从上方倾泻下来,像是从一整片正在展开的、看不见的金属板上往下倒。那些榴霰弹在撤退的人群上方炸开,那些细小的碎片从上方落下来,刺穿了钢盔,刺穿了肩膀,刺穿了那些正在跑动的腿和手臂。有人倒在了撤退的路上,有人试图爬起来但发现腿已经断了,有人在原地站着不动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地面上。

它还在移动。那个庞然大物正在从北向南缓慢地移动,它的底部在天空与地面之间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那道界线正在朝着撤退的法军的方向推进。那些正在跑的人抬起头来看一眼天空,然后跑得更快了。他们跑不过它。那个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它的每一步都跨过了他们跑过的全部距离。它在天上每移动一小段,地面上的人就需要跑很久才能到达下一个掩体。

撤退途中,偶尔有德军士兵驾驶一种小型飞行装置从各种地方窜出来。

那些装置不大,从弹坑的深处、从被炸毁的树桩后面、从地面上的裂缝里升起来。驾驶者穿着灰色的军大衣,钢盔的帽檐朝后翻着,他们的武器是轻便的、可以单手操作的短管步枪。他们在半空中停顿一下,朝着那些正在逃跑的法军士兵瞄准,然后开枪。他们的出现是没有规律的,他们的声音是尖细的,他们的动作是快速的,他们在半空中停留的时间很短,打完一轮之后就会落回地面,然后从另一个位置再次升起来。他们收割着那些正在撤退的人的生命。

但法军的机枪阵地开始响了。

那些在瓦砾堆中、在弹坑的边缘、在被炸塌了半边的石墙后面幸存下来的机枪手们,在炮击之后没有被完全消灭。他们重新架起了枪,把枪口朝向那些正在推进的灰色身影。成片的火力从那些瓦砾堆中射出来,扫过道路前方的开阔地带,把那些正在推进的灰色身影一批一批地压倒在地面上。

德军的尸体在通往欧蒙村的道路上越铺越厚。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道路前方倒下了。第一排倒下的时候,后面的人跨过他们继续推进。第二排倒下了,第三排跟上。那些倒下的灰色身影在道路前方铺开,先是零散的,然后是成片的,然后变成了一条连续的、正在变得越来越厚的灰色地毯。那些尸体堆叠在一起,有些是仰面朝上的,有些是侧卧的,有些脸朝下埋在泥土里。他们的灰色军大衣在地面上铺开,被泥土和血覆盖,被后续的人踩过,被炮弹的冲击波推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那条灰色的地毯正在加厚,从道路的北端开始,朝着村庄的方向一点点地延伸。

法军的机枪一直在响。那些在瓦砾中架起的枪口持续地喷射着,把那些正在推进的灰色身影持续地压倒在地面上。有些机枪手在射击的过程中被德军的狙击手击中了,倒在枪身上,旁边的人接替他,把尸体推开,握住枪把继续射击。有些机枪的枪管过热了,枪管开始发红,射手把水壶里的水浇上去,发出尖锐的嘶声,然后继续射击。

他们一直抵抗到了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钟,德军调来了火焰喷射器。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道路两侧的洼地和弹坑中匍匐前进,携带着那些沉重的、用橡皮管连接着燃料罐的喷射器。他们找到了那些机枪阵地之间的空隙,沿着那些被炮弹炸出来的沟壑和凹陷爬到了距离村庄边缘不到五十步的位置。

然后他们扣下了扳机。

一道暗色的液体从喷嘴处射出来,越过前方的空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被点燃了。那火焰是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浓烟,沿着地面的弧度向前铺开,像一只正在伸展开来的、炽热的、正在持续扩大自己的巨手。那火焰覆盖了第一排机枪阵地的位置,那些瓦砾堆、那些石墙、那些正在射击的枪手。火焰粘在石头上,粘在泥土上,粘在那些正在射击的人身上。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站了起来,浑身着火,在道路上跑了几步,然后倒下去了。火焰还在他们身上烧着,把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和头发和所有的东西一起烧成焦黑色的、正在冒烟的碎片。

第二道火焰跟着来了。然后是第三道。火焰喷射器的嘶声在下午的空气中持续地响着,每一次嘶声都带来一片新的、正在扩散的橘红色。那些火焰沿着街道和房屋的墙壁蔓延,把那些石砌的建筑变成了正在燃烧的、巨大的火炉。浓烟从那些火焰中升起来,在低空被风压平,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天花板。

在欧蒙村的战斗中,德国人调来了重炮。

那些炮弹比之前的更大。它们落在村庄里,爆炸的冲击波从地面深处往上推,把那三十米见方的整个街区仿佛从地面上抛起来。房屋的墙壁在爆炸中像纸片一样被撕开,石块和木梁和铁皮屋顶和家具和所有被埋在里面的人一起被炸碎,变成一堆正在燃烧的、冒着烟的瓦砾。那些炮弹持续地落下来,有时像在风暴中的航船一般,每一发都把一段街区从地面上重新翻一遍,把那些刚刚落下来的碎片重新抛上去,再落回来。

而那东西仍在天上。

那个庞然大物正在从村庄的上方缓慢地经过,它的底部遮蔽了整片天空,它的阴影覆盖了整个村庄和周围的田野。它没有开火,它只是在那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碾压。那些在炮火中奔跑的、在火焰中挣扎的、在废墟中寻找掩护的人,每抬起头一次,都会看到它还在那里,它一直没有离开。它太大了,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大到让你的脑子无法处理它的边界,只能把“天”和“它”混在一起。

法军最终撤出了欧蒙村。

撤退从村庄的南侧开始。那些还活着的人从那些燃烧的废墟中跑出来,穿过那些已经被炮弹和火焰反复犁过的街道,朝着南面的开阔地带跑。他们不回头看。他们只是跑,用最后的那点力气跑,跑出那些正在持续落下的炮弹和持续蔓延的火焰的范围。

艾琳和卡娜在撤退的人流中。她们被那些正在从各个方向涌来的人冲散了,一个炮弹的冲击波从她们中间穿过,把卡娜推向了左边,把艾琳推向了右边。她爬起来的时候卡娜已经不在她的视线里了。她在人群里喊了一声,但她的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和炮弹的爆炸和那些正在逃跑的人的脚步声淹没了。

然后卡娜从侧面跑出来了。她的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从左颧骨延伸到下巴,但她还在跑,还在朝着南面的方向跑。她看见了艾琳,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两个人汇合在一起,继续往南跑。

她们跑出了欧蒙村的边缘。她们跑过了那些正在燃烧的果园和农田的残骸,跑过了一条被炮弹炸断了的小桥,跑到了南面的那条通往桑奥盖于的道路上。她们跑得慢下来了,因为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因为肺已经在燃烧了,因为心脏已经在肋骨下面跳得快要崩开了。

艾琳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卡娜在她旁边停下来,也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猫被她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猫蹲在那里,弓着背,尾巴粗了一圈。她们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直起身来。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欧蒙村。

那村庄正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从那些房屋的骨架中透出来,把那些石墙的轮廓照成一种正在跳动的、深红色的剪影。黑色的浓烟从火焰上方升起来,在低空被风压平,形成了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黑色的天花板。整个村庄的上方正在被那些烟和火填满,从远处看过去,那片天空不再有蓝色的部分,只有橘红色的、正在翻滚的火光,和那些火光上方正在持续扩散的、黑色的、正在被风吹向更远方向的浓烟。

而在那片火光和浓烟的上方,那个庞然大物还在。

它的底部被下方的火光映照着,那层巨大的阴影正在慢慢地移动。它没有离开,它只是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南方移动,像一整片正在从天空中降下来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夜。

卡娜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把猫裹在大衣里,用两只手捂着。她的手指在猫的毛上轻轻地颤着,确认猫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她怀里。

勒布朗不见了。拉斐尔不见了。西蒙娜也不见了。那些在第二道战壕里还在一起的人,那些在通往欧蒙村的道路上一起架起机枪的人,那些在村庄的边缘一起射击的人,那些在撤退的时候一起跑的人,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两个人,和一只猫。

东侧的方向,考雷森林的上空,有信号弹升起来。一枚,两枚,三枚,在下午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弯曲的弧线。那些信号弹在最高点爆开,碎成一片正在缓慢下落的光点。那是求援的信号。考雷森林的法军也在求援。但那些信号弹升起来之后,没有人回应。没有后方炮火的回应,没有增援部队的回应,没有别的信号弹的回应。那些光点在天空中悬浮了几秒钟,然后熄灭了。

艾琳看着那些正在熄灭的、代表着求援的红色光点,然后转过身来。她朝着南面的桑奥盖于方向看了一眼,那条道路正在朝着更南的方向延伸,穿过那些被炮火削平了的树林和农田,通向一个她们还不知道名字的村庄。

“走。”她说。

卡娜点了点头。她把猫往大衣里塞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跟着艾琳,沿着那条正在被夕阳照成橙红色的道路,朝着南面走去。她们的身后,欧蒙村还在燃烧。那片橘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浓烟在低空被风压平,像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大的、覆盖了整片天空下半部分的、正在变暗的伤口。

而在那片伤口的上方,那个巨大的东西还在移动。它已经越过了欧蒙村的上空,正在朝着南面的方向继续推进,它的阴影正在朝着桑奥盖于的方向缓慢地延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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