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堵截的位置,到香料铺所在的过渡区域,步行距离不远。
一心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虚扶着身边沉默前行的塞西莉亚。
这种一言不发本来没什么可意外的,她的话就从来不多。
但今夜...一心总觉得,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他也没有问,因为知道单纯是问问不出结果。
林语香料铺在后巷那扇熟悉的木门在夜色中静静矗立,一心伸手推开,熟悉的香料气息立刻涌了出来,驱散身后的寒意。
他将塞西莉亚送到地下室入口,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木梯,背影消失在拐角的持枪军士身后,这才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里,只剩下百叶窗漏进几缕稀薄的月光。一心推开卧室的门,壁炉里的余烬还在微弱地闪着红光,给房间里蒙上一层暧昧的橘色光晕。
赛琳娜已经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呼吸均匀,肩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看起来睡得很熟。
一心轻手轻脚地脱掉外套,挂在床沿,长长舒了口气,床沿坐下,目光落在赛琳娜安静的背影上。
“晚安。”他低声说,然后躺下,扯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
不知从何时起,一心发现自己正站在东欧某座被战火摧残过半的小镇广场上,天空是铅灰色的,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支笔,笔尖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一串又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
字迹在写完的瞬间就开始模糊、溶解,而他不得不更加拼命地重新书写,试图抓住什么,但笔尖流出的只有更多无序的、正在消失的信息。
“那些数字!”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强调着什么。
“咚咚咚。”敲门声短促,瞬间将梦境击碎。
一心猛地睁开眼睛,卧室里还是那片昏暗,壁炉的余烬不知为何已经难挡寒意,窗外的月光比之前亮了些许。
他刚坐起身,就听见身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赛琳娜也醒了,她翻过身,眼眸在黑暗中看向他,眼神清明,显然刚才的敲门声她也听见了。
“你继续睡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一心低声说,同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抓过灰色上衣披上,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名军士,他一只手按在腰间枪套上,脸上全是疲惫:“老大...楼下的睡美人又整幺蛾子了...”
一心抬手揉了揉眉心:“唉,不然还能是什么事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跟着军士下楼。
一心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视线迅速扫过地下室——两名军士正举着电击枪,枪口指向房间中央那张护理床。
而在护理床后,塞西莉亚正蜷缩着蹲在那里,双手死死抓着床沿。
她的嘴唇抿紧,嘴角微微向下撇,鼻翼翕动,呼吸又急又浅,深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一种混杂了恐惧、困惑和...攻击性的情绪。
她此时不如往常那般木讷,反而看起来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龇着牙,随时准备扑向任何靠近的东西。
“老大,你总算来了。”说话的是站在左侧的那名军士——这家伙只穿着条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显然是被从被窝里硬拽起来的,此刻表情全是“老子困得要死还得处理这种破事”的怨念。
他转过头,朝一心投来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要不以后我们全屋人晚上都公发安眠药?这大半夜的,谁顶得住啊。”
一心没接他的吐槽,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赤裸的肩膀,然后从两名军士之间穿过,朝护理床走去。
他故意踏了踏地板,让塞西莉亚能听见他的接近,随后距离护理床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停下,确保塞西莉亚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塞西莉亚。”一心开口,声音平稳,但也谈不上多温和,“是我...你怎么了。”
塞西莉亚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那眼神...不对。
一心看着她眼睛里的陌生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像在计划表上突然出现一个刺眼红叉般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挂钟,时针指向五点过五分。现在是凌晨。
难道...又来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表层——过去这么多天,我那些不得不亲力亲为的工作...该不会全白干了吧?
一心抹了把脸,叉腰而继续问:“你还记得我吗?”
塞西莉亚的身体向后缩,背脊撞在护理床旁的铁架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她似乎记得这张脸?
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警告,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这张脸,这双绿眼睛,这个声音...它们代表着危险,代表着无法理解的、会让她失去控制的某种东西。
但同时,又有另一种声音在低语,在拉扯,在试图将她拽向某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混乱。
再一次彻底的混乱。
塞西莉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猛地抓起伸向床边的录音机,身体向侧面移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另一只手在起势的过程中抓住了放在床边小木桌上的空盘——那里本来放着用于控制她的药物。
随后,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朝一心的方向砸去。
一心也本能地向右跨出半步,左手抬起,用手臂精准地格挡在铁盘飞来的轨迹上。
“铛!”铁盘被弹飞,旋转着撞在墙壁上,而塞西莉亚也借着这间隙运动了起来,跃过了护理床。
一心在她跃起的瞬间,再次迈出一步,用力推了一把站在自己身边的“裤衩军士”。
军士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让出了通往地下室楼梯的方向。塞西莉亚落地后脚尖一点,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那缺口冲了过去。
一心没有立刻去追,他甚至抬手,示意身后两名想要拔腿跟上的军士留在原地。
“老大?”裤衩军士一脸不解。
“她脚上还戴着脚镣呢。”一心回应了他的疑惑,“跑不了的。”
一楼厨房,未灭的火塘里,余烬提供着微弱的光线和温度,通往后面小巷的门虚掩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草。
一心推开门。
外面,正飘着细雪。
雪花稀稀落落,在凌晨灰蓝色的天幕下缓缓旋转、飘落,给地面、屋檐和巷子两侧堆积的木箱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而在这片薄雪之上,塞西莉亚正匍匐着,剧烈地颤抖。
她身上已经沾满了雪水和尘土,一只脚上的软底鞋在挣扎中脱落,露出白皙的脚踝,以及脚踝上那个在雪色映衬下更显漆黑的脚镣环。
此刻,那脚镣环正间歇性地亮起一圈微弱的、蓝色的电光。每次电光亮起,塞西莉亚的整个身体就会猛地绷直、抽搐,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在向前爬,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在薄雪上拖出一道凌乱而执拗的痕迹。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大约两米外,她刚才冲出时从手中脱落的录音机。
“居然又下雪了...”一心低声说,踏出了门槛。
他的靴子踩在薄雪上,这声音立刻被塞西莉亚捕捉到了,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敌意,像是被困住的走兽看到了逼近的猎人。
而一心只是继续走近,直到塞西莉亚看到那被裤腿遮盖的军靴走过眼前,直到那身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一心弯腰捡起录音机,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雪水,拇指拂过侧面的按键。
“把它...”塞西莉亚嘶哑的声音响起,几乎被又一次袭来的电击抽搐打断,“...还给我...”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雪下的泥土,眼睛死死盯着一心手中的机器,那眼神里的渴望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一心看着塞西莉亚,按下播放键。
“…今天是…不知道第几天。但身体的感觉很熟悉,那种空洞感,那种记忆正在被抽离的预兆…我知道,就快要来了。”
“所以,我必须记下来。关于…他。”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看着我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是平静的。偶尔会笑,那种笑像是计算好的表情,但比起教廷那种‘神圣’,我…不讨厌。”
“他战斗的方式很直接,我相信那些训练我们的导师们都做不到他的效率。夺剑,格挡,再使用魔具…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也许,他真的练过千百遍。那是一种…纯粹为了‘结束’而存在的技艺。”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我知道…是他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是他给了我这台机器,让我能记住‘我’是谁。”
“也是他…给我戴上了这个脚环。”
“脚环里的法术很麻、很痛。但奇怪的是…那种痛却不钻心。”
“如果我醒来,发现自己又忘记了,但又感到这种痛…也许,我能把它们联系起来。痛意味着…他就在附近。痛意味着…我可能又忘记了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塞西莉亚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又一次电击而痉挛,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发出声音的机器,瞳孔在一遍又一遍地收缩。
那些话语…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些描述…那个绿眼睛的人,那些战斗的画面,那种被囚禁又被带出的矛盾感…
混乱的漩涡再次在脑海中翻腾,但这一次,漩涡的中心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锚点——声音,她自己的声音。
一心关掉了录音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向塞西莉亚,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脚镣环里的蓝色电光,熄灭了。
塞西莉亚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唇边溢出,融入寒冷的空气。
但仅仅几秒钟后,她的目光再次锁定了一心手中的录音机。
那是她的。
她撑着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右手五指成爪,直接抓向一心握着的录音机。
“唉,我真不想这么干。”一心嘴上说着,而在塞西莉亚扑出的瞬间,他的拇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再次点下。
“嗞——!”蓝色的电光再次爆开,这一次更加猛烈。
塞西莉亚扑出的动作在半空中陡然变形,直直地向前栽倒。而她栽倒的方向,正是一心的所在。
一心没有躲,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伸出左臂,稳稳接住了那个因为电击而彻底失控、摔向自己的身躯。
塞西莉亚撞进他怀里,力道不轻,带着冬夜的寒意和雪水的潮湿。她的脸埋在他灰色上衣的肩部,身体还在因为残余的电流而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不过,那颤抖的幅度,渐渐变小了。
哈...
在无数次记忆被清洗、被重置的循环里,视觉会欺骗,听觉会模糊,甚至触觉都会因为疼痛而扭曲。
但气味…气味的信息是最顽固的存在,潜伏在意识的最底层,躲过了术式的冲刷,蛰伏着,等待着被再次唤醒。
塞西莉亚的嗅觉,似乎正在从一片混乱中,努力捕捉某个熟悉的、顽固的线索。
某种淡淡焦油味,还有那“魔具”相关的金属与油脂气息。
还有更底层的、属于活人的、干净的汗味,以及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植物皂角的清新。
对上了。
塞西莉亚身体里最后一丝的抵抗,悄无声息地松开了,飞雪细小的冰晶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她深褐色的眼眸,从一片混沌的迷雾中,聚焦在一心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你…是…”
一心看着她眼睛里的变化,看着她身体姿态从攻击到松懈的转换,听着那试探性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问句。
“对,就是我。”他回应道。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狭窄的后巷。
一心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温度正在被寒意带走,他不再耽搁,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半扶半抱起来:“先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塞西莉亚任由他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那扇敞开的厨房后门。
…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面向后巷的百叶窗后。
一阴影里,一个银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前。
百叶窗的缝隙很窄,只能看到后院很小的一部分:薄雪的地面,凌乱的拖痕,以及那两个相互搀扶着、缓缓走回屋内的身影。
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木片的间隙,注视着下方。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木窗上。
窗外,细雪无声,继续覆盖着这个正在缓缓苏醒、也正在缓缓滑向未知混乱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