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天的天光终于艰难地穿透黑金城上空那层薄霾,洒进“林语香料铺”二楼那扇百叶窗时,时间已近正午。
此时,在一心与赛琳娜共用的那间居室里,是这样一幅景象——
赛琳娜背对着门口,正微微弯着腰,双手灵巧地在塞西莉亚身后系着一条深蓝色长裙的最后一处系带。
那长裙的质地算不上顶级的丝绸,但也是中上等的细羊毛混纺,在透过窗棂的稀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裙摆垂至脚踝,外面罩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草短披肩,毛色不算均匀,却足够厚实,足以抵御黑金城冬季街头的寒风。
塞西莉亚就站在房间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她微微仰着头,深褐色的长发被编成了一条松散却精致的辫子搭在左肩,发梢系着一条与长裙同色的丝带。
她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墙壁上某处,任由赛琳娜摆布。
一心能清楚地看到门外走廊两侧,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军士。他们背靠着墙壁,虽然姿态闲适,手却从没有原理胸前的武器。戒备的意味不言而喻。
一心的视线最终落回了塞西莉亚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裙摆之下若隐若现的脚踝处。
长裙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起伏,那下面并非只有肤色和袜子的纹理,还有一通体哑光黑色的环状物,正紧紧地箍在她的右脚踝上。
“电子脚镣啊...”一心心里默念。
在地球上,这种东西经常被用来限制佩戴者的活动区域,一旦佩戴者离开预设的范围,环体内的电极就会释放出足以瞬间麻痹下肢肌肉的高压电流。
更不用说,操作员还能通过遥控器进行手动触发。
“奥尼尔那家伙…”一心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准备得还真是够‘充分’的。”
他想起昨天傍晚,当军士拿着脚镣来找他时,他还试图用相对温和的方式向塞西莉亚解释——这只是一个“保险措施”,为了确保她在外面不会“走丢”,不会因为记忆混乱而伤害到自己或他人。
但塞西莉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她虽然没有大喊大叫,但身体的抗拒明显,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清晰的、野兽般的敌意。
那时她后退着,撞翻了身边的所有陈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成某种准备抓挠或攻击的姿势——好言相劝无效。
在僵持了近半小时后,眼见塞西莉亚的情绪不但没有平复,反而因为持续的紧张和对峙开始出现更混乱的迹象,一心最终还是对医疗军士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在被针尖刺入脖颈的瞬间瞪大了眼睛,那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不...我不要回去...”她嘴里呢喃着,然后,药效发作,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一心伸手接住了她,就那么抱着她,直到医疗军士上前,利落地将那枚黑色的脚环扣在了她的脚踝上。
“咔嗒”一声轻响,脚镣锁死了。
塞西莉亚在昏沉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那声音不只是锁住了她的脚踝,更是一道无形的契约烙印,将她与“安全屋”、与“允许的活动范围”、与眼前一心的意志,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从此刻起,她的“自由”再一次...有了精确的、以米为单位的刻度。
…
“好了。”赛琳娜的声音将一心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已经系好了塞西莉亚身后的最后一个结,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塞西莉亚。
冰蓝色的眼眸从发髻扫到裙摆,再扫到那双穿着软底便鞋的脚,当然,也扫过了脚踝上那个黑色的环。
赛琳娜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塞西莉亚依旧站在那里,眼神空茫,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抬起头。”赛琳娜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她作为审判官时那种权威。
塞西莉亚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式地抬起了下巴。
赛琳娜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塞西莉亚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
虽然这个动作本身带着温和,但赛琳娜的语气却严厉至极:“听好!”
塞西莉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记得多少事情,理解多少事情。”赛琳娜继续说,“但接下来你要跟着阁下出去,去见他需要见的人,做他需要你做的事。”
“如果你因为自己的混乱,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让他陷入了危险——”
赛琳娜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塞西莉亚的心口。
“我不会放过你。”
塞西莉亚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空茫的迷雾。她只是面色淡然地那样看着赛琳娜,仿佛在努力解析这句话里每一个音节的含义。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
赛琳娜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附近的一心。
一心已经换上了一套符合黑金城内环区访客身份的装束——深灰色的立领外套,剪裁合身,里面衬着暗红色的马甲和白色衬衫。他的头发也仔细梳理过,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那双绿眸。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袖袋里是几枚应急用的金币,腰间依旧隐藏着枪套。
然后,就是和腰间的扁平包裹,里面是用那个打印机赶工制作出来的“伴手礼”,一本《机动战士机体设定全集》的精选打印册。
一心昨晚特意让奥尼尔帮忙筛选了那些线条最凌厉、细节最丰富的机械设定图,装订成册。
克鲁格那家伙,看到这个应该会眼睛发亮吧。一心心想,顺手将包裹夹在了腋下。
这玩意儿的价值,在黑市上恐怕能换一两枚灵铸金,用来润滑与那位“狮王”的关系,真是再合适不过的投资。
“是时候了。”一心将圆边帽戴上,“我们出发吧。”
赛琳娜点了点头,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一心走到塞西莉亚面前,伸出手:“能自己走吗?”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几秒钟后,她缓缓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那只手掌上。
马车早已等候在香料铺后巷。
那是一辆常见的双轮带厢马车,车厢漆成不起眼的深褐色,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混杂的壮实驮马,车夫依然是ISt的人伪装的。
一心先上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将塞西莉亚扶了上来。
少时,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轻微摇晃,帘布的缝隙间,黑金城街景的片段一闪而过。
一心靠着车厢壁,半阖着眼睛,像是闭目养神,但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塞西莉亚。
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吸气都拉得很长,呼气时又带着细微的颤抖,交叠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最初几分钟,塞西莉亚的视线一直固定在面前的壁板上,但随着马车驶出相对安静的后巷,汇入黑金城中环区的主干道,外界的声音和光影开始透过帘布的缝隙渗入车厢——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行人的交谈声、远处工坊有节奏的锤击声…
塞西莉亚的视线开始移动了。
她先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右侧窗帘的缝隙,看着街道两侧密集的砖石建筑,看着悬挂在店铺门口的各式招牌,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小贩,看着蹲在墙角的乞丐。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深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一个她“记得”却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世界。
一心没有打扰她,他明白塞西莉亚眼中的光从何而来。
作为永恒档案馆的顶级书记员,她并非未曾见过街景。但那些“外出”,不过是从一座地下囚笼,换到另一座移动的囚笼。
视线被限定在任务目标与护卫的背影之间,耳中只有委托人的低语与马车单调的轱辘声。
像此刻这般,能无所顾忌地让目光流连于嘈杂的市井,让冬日的寒风与集市的气味涌入鼻腔,让光影在人潮中跃动的画面直接烙印在视网膜上…这种纯粹的、不被“记录”任务所污染的“感受”本身,对她而言,恐怕是比任何机密档案都更为稀缺的奢侈品。
哪怕是暂时的。
车继续前行,穿过中环区语内环区的边界。街景开始发生变化——建筑变得更高大、更规整,路面更干净,行人的衣着也更体面。
灵髓灯的数量明显增多,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那些镶嵌在灯柱上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塞西莉亚的视线追随着那些光晕,这些她能从各种文献里倒背如流的景象,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寒意——因为这份“整洁”与“有序”,太过接近她所逃离的那个世界的表层逻辑。
然后,她忽然开口:“…黑金城内环区,灵髓照明灯由灵髓商会下属‘工坊’维护,燃料消耗计入市政税赋…”
一心一下睁大了眼睛。
塞西莉亚依然望着窗外,深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流动的街景,但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大道东侧第三街区,以餐饮、高级织物、定制珠宝店铺为主,主要客源...”
“西侧第二至第四街区,集中七家以上大型商会驻黑金城办事处,其中…”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栋有着尖顶和大块玻璃窗的建筑上。
“…‘星芒之誓’公会黑金城总会,内部设有任务大厅、装备补给区、初级训练场及会员休息室。现任会长为前苍月级冒险者,人族,无魔法能力,擅长防御战术…”
一心静静地听着,那双绿眸深处,最先闪过的是一丝纯粹的、战术层面的赞叹——多么完美的人形情报库,简直是任何非常规战争战场上都让人梦寐以求的人力资产。
但紧接着,那赞叹的余温尚未散去,一股细微的寒意便悄然爬上脊背。
塞西莉亚的记忆能力,他早已见识过,而那本就是永恒档案馆选中她、改造她、将她变成“c-07”的根本原因。
这不仅仅是“记忆”。
这是她过去十余年人生的全部,被“软禁”、被改造、被系统性地榨取天赋后,留下的唯一“产品”。
此刻,她正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些她“记得”的东西。
马车拐过一个弯,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
两侧的建筑变得更加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石墙和间隔出现的、装饰华丽的铁艺大门。
这里的灵髓灯更密集,灯柱也更加精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中环区截然不同的、混合了草木清气与淡淡熏香的宁静气息。
内环区的核心区。
塞西莉亚的视线掠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大门,掠过门后隐约可见的精心打理的前庭和宅邸轮廓。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那些门牌上的家族名或徽章纹样。
终于,马车在一扇铁艺大门前缓缓停下。
这扇门与周围的那些相比,显得格外低调。石墙是未经多余雕琢的深灰色岩石,铁门上的纹样简单而古朴,只有门楣上方,嵌着许多不大不小的、线条粗犷的浮雕。
门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两盏造型简洁的灵髓灯,灯罩是磨砂的玻璃,透出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塞西莉亚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那只狮头浮雕上。她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再次开口了,声音里面多了“确认”般的笃定:“…克鲁格·金鬃。自由市同盟黑金议会第七席,‘奴隶商会’掌控者。家族经营‘契约仆役’贸易,业务范围涵盖全大陆主要城邦及种族。”
她顿了顿,像是在调取更深层的记忆:“…但非公开记录中,至少存在十七处矛盾点。包括其生母疑似为半兽人奴隶,本人在青年期曾化名游历裂石边疆三年,期间行踪成谜。”
“接管家族业务后,连续三次以‘行业自律’名义,推动并通过限制幼年奴隶交易、规范仆役契约最低标准等修正案,与议会中其他奴隶贸易代表产生公开冲突…”
“行了行了...”一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背诵”。
塞西莉亚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那种沉浸于信息调取时的专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后的茫然。
一心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依然照亮着她半张脸,照亮了那些正在缓慢浮上来的、属于“塞西莉亚·烬诗”的困惑与波动。
“这种东西,你记得倒是很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记住眼前的我啊...”一心摇头,随后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车窗帘布的一角。
外面,“金鬃庄园”那低调的铁艺大门静静矗立着。
门后的前庭里,几株耐寒的常绿树木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曳,更远处,主宅深色的屋顶在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轮廓。
“听好了。”一心说,“接下来我们要见的,不是你那些记录里的‘克鲁格·金鬃’,不是那些矛盾点或者业务数据。”
他放下帘布,转回头,看向塞西莉亚的眼睛。
“而是一个喜欢地球漫画、会偷偷用墨水涂黑玻璃假装墨镜、会在教堂里因为模仿小说桥段而笑出声的‘胶佬’。”
塞西莉亚茫然地看着他。
那些词语——“地球”、“漫画”、“墨镜”、“胶佬”——像是一串无法解析的乱码,撞进她刚刚被大量熟悉信息填充的脑海,激不起任何有意义的回响。
但她记住了,一如她记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记住外墙上每一处浮雕背后的每一条记录。
一心笑了笑,没再试图解释那些无法被“记录”的词语。他伸手,握住了内侧的门把手,又停顿了半秒,目光转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门把手上。
她的手指甚至在裙摆边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空茫中带着一丝询问的深褐色眼睛,看向一心,等待着一个明确的、允许或指令的信号。
一心读懂了那目光中的依赖与空白。他干脆地推开车门,率先踏入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中。
然后,他转过身,将手伸向车厢内的阴影里。
塞西莉亚看着他伸来的手,又瞥了一眼敞开的、通往陌生世界的车门。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像是完成某个被批准的流程一般,将自己微凉的手,放进那只等待的手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