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齐做到了！当今天子做到了！这样一个既能外御强虏、扬我汉家国威，又能内安黎庶、让耕者有其田的煌煌大朝，难道不比偏安一隅、只知内耗虐民的南朝，更配得上这天下正统吗？！”
野人谷内的寒风呼啸着刮过树梢，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金芝公主那单薄的素锦白衣上。
然而此刻的金芝公主，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半点儿寒冷。
面对庞秋霞那连珠炮一般、直指人心的连番质问，金芝公主彻底沉默了。
她那张原本写满了悲愤、决绝与孤傲的绝美脸庞，随着庞秋霞话音的落下，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至极，一阵青、一阵白，眼底深处更是翻涌起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羞惭。
反驳吗？
她拿什么去反驳庞秋霞？！
作为方腊的亲生女儿，作为南朝受封的监国护国公主，虽然在之前的岁月里头，她绝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深宫之中研读兵书、极少在军政台前抛头露面，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聋子、瞎子！
很多事情，她心里头其实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只是以前她身为方家的儿女，天然地站在方腊的立场上，刻意地去忽略、去掩盖那些腐烂发臭的疮疤罢了。如今被庞秋霞当着几万人的面儿，用最锋利的言语将这层遮羞布硬生生地扯了下来，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瞬间就在她的脑海里头疯狂地翻腾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方腊。
早年刚刚在帮源洞揭竿而起的时候，父皇确实也曾有过几分替天行道、均贫富的草莽豪气。可自从打破了睦州、杭州，占了东南几州之地，穿上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住进雕梁画栋的皇宫之后，一切就全都变了味儿了！
方腊变得极其好大喜功，整日里只喜欢听手底下人吹捧他是什么“万世圣公”、“真命天子”；同时他又变得刚愎自用、猜忌成性，谁要是敢在朝堂上头逆他的鳞、说半句南朝的不是，那就是死路一条！
金芝公主清楚地记得，就在这短短的一两年间，南朝麾下不知道有多少真正有才华、有见识、为了大局着想的忠臣良将，仅仅是因为在劝谏的时候言辞过于耿直，戳破了方腊穷兵黩武、荒淫无度的假象，就被方腊怒火攻心之下，直接拖出去砍了脑袋、甚至夷灭了三族！
前几天在清溪洞大殿里头，那个仅仅因为名字叫“赵高”的小侍卫，不就是被父皇硬生生逼着磕头磕到脑浆迸裂而死的吗？！还有那些无辜的宫妃、侍卫，哪一个不是父皇喜怒无常之下的冤魂？！
忠臣死绝，剩下的自然就全是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奸佞小人！
金芝公主的脑海里头，又浮现出了刚刚在校场上被柴进一剑砍下脑袋的皇叔方垕，以及方家那一群大大小小的皇亲国戚。
在南朝的军队和衙门里头，讲究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军功才能，纯粹就是看谁跟方家沾亲带故、看谁送的金银珠宝够多！
不知道有多少出身微寒、却真正有统兵之才、悍不畏死的底层武将，仅仅是因为在朝中没有方家宗室的关系，没有银子去贿赂方垕之流的权贵，就被死死按在最底层当炮灰，一辈子都得不到半点儿重用！
反倒是那些连马都骑不稳、连刀都提不动的方家纨绔子弟，一个个霸占着万夫长、统制官的肥缺，平时在军营里头喝兵血、克扣军饷，一到了战场上头遇到齐军，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前线将士流血牺牲，后方宗室醉生梦死！
这就更不用说，在南朝统治之下的那些普通黎民百姓，过的到底是个什么人间炼狱般的日子了！
当初江南的百姓之所以跟着方腊造反，是因为受够了赵宋朝廷“花石纲”的盘剥，是想求一条活路。
可结果呢？
赶走了一个赵宋昏君，却迎来了一群比贪官污吏还要狠毒百倍的吸血蚂蟥！
方腊一伙人为了维持伪皇宫里头那奢靡无度的享受，为了修建规模宏大的帮源洞行宫，为了搜罗天底下的奇珍异宝和美貌女子，在江南各州县不断地加派赋税、搜刮民脂民膏！
丁税、粮税、铁税、甚至连百姓家里头养几只鸡、织几尺布都要刮上一层油水！谁要是交不上来，那些打着南朝旗号的军汉冲进村子里头，那就是砸锅卖铁、抢男霸女，比山里头的土匪强盗还要残暴十倍！
正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在方腊这帮人的倒行逆施之下，原本富庶繁华的江南鱼米之乡，硬生生被闹得十室九空、民怨沸腾！
金芝公主自己心里头就有本账——光是方腊占领的这小小的江南八州之地，在过去的一年里头，因为活不下去而揭竿而起、试图推翻南朝暴政的农民起义，前前后后就爆发了不下数十起！
虽然那些手拿锄头扁担的泥腿子，最后都被南朝的大军给血腥镇压、砍成了滚滚人头，可那漫山遍野的哭喊声与冲天的怨气，难道就能当做不存在吗？！
正如庞秋霞刚才所说的那样——
大齐的军队打下了睦州，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严明军纪、帮着百姓春耕重建；而他们南朝的军队撤退的时候，干的却是搜刮空最后一粒粮食、把百姓逼上绝路的勾当！
“呵……呵呵……”
想到这里，金芝公主的心口像是被一块万斤重的巨石给死死堵住了一般，痛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产生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就已经腐烂透顶、视百姓如草芥、视忠良如寇仇的南朝朝廷，若非她方金芝投胎成了方腊的嫡亲女儿，若非她身上流着方家的血脉……
但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江南江湖侠女，眼睁睁看着这满目疮良的人间惨状，她搞不好也会像庞秋霞一样，毫不犹豫地提剑参加义军，或者干脆投身大齐，拼尽全力去推翻方腊的暴政，为这江南的天下百姓讨回一个公道吧？！
北境大齐铁骑横扫契丹胡虏的赫赫天威，江南睦州城内百姓安居乐业的欣欣向荣，再对比清溪洞里头那个整日酗酒发狂的父亲和腐臭不堪的伪朝廷……
金芝公主那双原本充满了仇恨与死志的凤眸，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去，化作了深深的叹息与释然。
她不再挣扎，任由庞秋霞握着自己的双手，在寒风之中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终，在全场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这位刚烈孤傲的南朝护国公主，缓缓地垂下了眼帘，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着面前的庞秋霞，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低沉，但却多了一份认命般的平静与坦诚：
“庞家妹妹……你说的，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