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寂良久，上首的明章帝才缓缓开口：“沈卿看得长远，这桩凶案看着只是私人仇怨实则暴露出乡野俗规逾越国法的隐患，若是放任不管往后容易滋生更多祸乱。”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桌案上：“不过这件事横跨礼法条文、刑狱判决、田产户籍、地方监察，单一衙门没办法直接处置，等昭荣回京之后便由她负责此事，想来她会有分寸。”
律法可定尊卑，朝堂可固权位，可代代相传的陋习偏见若不借势根除终将成为隐患。
简单几句话就把事情敲定，不过沈青玉面上却有几分犹疑。
他知道陛下不亲自下旨是想把这份破旧立新、庇护女子的大功留给昭荣公主。
主要是对陛下口中的昭荣公主行事有分寸带有几分怀疑，以对方的性子他担心一上来便手起刀落来个一刀切。
明章帝看出他的担忧，不好继续用女儿做事有分寸来安抚，咳嗽一声：“昭荣行事确实有些不拘一格，年雪对各项律法了然于心，做事也稳重，到时让他从旁协助。”
“……”
不等沈青玉说话，靖国公立马开始诉苦：“陛下，不是臣对殷侍郎有意见，可若他和昭荣公主一道负责此事，肯定会以此为由推却兵部的其他差事，您也知道兵部的情况……”
说完颇为惆怅的长叹一声：“说到底也是老臣无能，没办法管辖下属。”
“行了，到时朕同昭荣说一声，让她督促一下年雪别借机躲懒，她会有……”
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分寸二字咽下，明章帝无奈地摇摇头：“之前朕便说让阮宜瑛前往兵部帮忙，恰好她此番立下军功，朕打算擢升她为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刚好能补兵部的空缺。”
若是郭豫在场肯定得腹诽，难怪爱隔三差五的来哭诉，因为拉得下老脸哭诉是真有用。
听到这话的靖国公喜不自胜，阮宜瑛那可也是实打实的人才，心性沉稳做事稳妥，更重要的是不会突然年轻气盛。
余光看到垂首站在角落的苏涟，心思微动，办得滴水不漏，心思缜密，若是借调去兵部……
同僚多年，崔素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眼皮子一跳，适时地开口：“陛下，苏少卿还需去王府同两位藩王沟通入宫面圣的事宜，微臣便带他先行告退。”
明章帝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涟身上：“今日的差事办得很不错。”
侧首吩咐陈福：“取文房四宝一套、上等织锦二十匹稍后送往苏少卿府中。”
“微臣谢陛下隆恩！”
入宫汇报军务的郭豫迎面撞上从养心殿出来的几人，只一眼便知道靖国公又腆着老脸同陛下讨要到了什么，笑得脸上的皱子都挤在一处。
像是想到什么，状似无意地开口：“我进宫时恰好在宫门口碰到恭庆伯，听他说伯府的三公子和四公子在朔平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准备等大军班师回京后入宫向陛下求个恩典，让二人到兵部担任底层吏员多加锻炼。”
“看来兵部又要增添人才啊。”
说完便扬长而去，徒留靖国公在原地吹胡子瞪眼，恭庆伯这是什么意思？他兵部又不是什么人都要，一天天尽添乱！
崔素抚了抚袖口，意味深长地道：“国公爷向来自诩兵部人才众多，看来要成真了。”
“兵部确实是锻炼人的好去处，尤其是外库巡检、驿传督查和递报差等岗位。”
一旁的沈青玉像是没听出他们对话中的深意，站在夫子的角度中肯建议：“崔寺卿可以让崔景也跟着去锻炼一下，他之前心思便一直不在学习上近，段时间更是魂不守舍，整个人略显浮躁，去兵部负责一段时间驿传督查工作磨磨性子，兴许能改善改善目前的情况。”
若是其他人提这种建议崔素或许会觉得对方故意在自己面前内涵儿子不成器，可这话出自沈青玉的口，他不由得认真思索起来。
驿传督查大半时间都得在外奔波，不用长时间伏案抄写公文，工作内容简单直白，仅负责检查上报，没有任何实权，就算心性不稳也很难犯下重大过错，确实挺适合景儿。
见崔素居然真的在思索可行性，想到他儿子的情况，靖国公脸一黑：“崔寺卿真想锻炼自己儿子不妨把人安排进鸿胪寺当鸣赞。”
鸣赞也就是在大典和朝会上负责唱赞，只要分心走神就会导致声调错乱，当场失仪。
更重要的是直面皇家，在昭荣公主眼皮底下做事绝对能把魂不守舍的毛病治好，他可听说东衡书院那几个纨绔被对方治得服服帖帖。
“靖国公说笑，鸣赞虽职微却出不得差错，一旦出错就是御前失仪，哪能随意安排人进去。”
“那我兵部的差事就能随意安排人了？”
“本官也是看靖国公喜欢给自己收揽下属，这才觉得沈御史的建议可行性很高。”
“你！”
倒是没料到自己随口提出的建议会引发二人的口角，沈青玉微微皱眉，在宫之上当众口角相争举止失态，实在有损朝臣仪容，看来御史台的督查工作任重而道远。
“沈御史奉姑父的命去淮阳暗访了？”
“反正父皇在信上是这么说的，沈舅舅这会儿应该已经回京禀明情况，至于访到了什么父皇没在信里细说。”
卫迎山盘腿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外，望向京城的方向，沈舅舅但凡被父皇派出去暗访犯，暗访的对象不是抄家就是灭族流放。
可以说是阎王点卯也不为过，淮阳那边最好是真的清清白白或是没有太大的问题，不然……
思考间，将手中的木棍随手往前面一掷。
砰！
“小山！本皇子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为何屡次对本皇子图谋不轨？”
蹲在地上用瓦片给癞疙宝搭住所的卫玄捂着被木棍砸到的屁股，转头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还好他底盘稳没有被砸得五体投地，不然好不容易给癞疙宝搭好房子就要毁于一旦了。
“什么仇什么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