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卫迎山都有片刻的默然。
任谁冷不丁看见以自己模样雕刻的雕像被人从怀里拿出来对比，都会有些猝不及防。
她望着虞萍手中的玉像，又看了看对方如释重负的神情，嘴角抽了抽。
终于理解桐丘的世家还未开始便自乱阵脚成这样，除了世家间相互传递消息，还得益于陇佑那边宣扬她部落神的身份。
清了清嗓子：“想来你已确认了我的身份，有话直说便行。”
边示意梁存义加大解毒熏香的剂量。
虞萍脑袋昏沉得厉害，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毫不犹豫说出自己知道的情况：“桐丘境内几大世家包括民女所在的虞家多年来勾结乾谷和焉支左贤王拓宏，垄断落霞河与西北商道走私牟利，在青华山造岩洞私藏兵械。”
“除了桐丘同知方玉功从中包庇。”
说到这里声音一顿，看向静静盯着自己的昭荣公主，一字一句地道：“西北边贸布政参政也参与其中，此次虞家联合其他几大世家妄图送我们出桐丘至眠阳，便是想通过对方的力量洗白我等的身份，以待东山再起。”
“那位大人手握西北商道稽查大权，知晓各家与域外部族私通牟利却不阻拦，年年收受各家巨额孝敬厚利心甘情愿做保护伞，但凡有半点风声泄露，官府想要彻查全被他压死。”
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宣之于口，虞萍仿佛力竭，突然间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整个人散发着无尽的悲伤。
而随着她话音落下，本就安静的府狱更是一片死寂，许季宣和余雅章难得没开口说话。
西北边贸布政参政，魏崇安，正二品大员，整个大昭官阶在他之上的寥寥无几。
卫迎山眉峰微蹙，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
她早料到此事牵扯不小，却没料到会直通眠阳核心要员，魏崇安坐镇西北边贸多年，手握商道、关卡、物资稽查大权，有他在背后撑腰也难怪桐丘世家与方玉功敢如此肆无忌惮。
倘若真要拿二品大员……
父皇应该能兜底吧？肯定能。
见她一脸跃跃欲试，许季宣赶紧道：“你悠着点来，魏崇安在西北经营多年根基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各处，贸然动手极易引发动荡。”
乾谷和焉支这边还没收尾，要是再扯进来一位二品大员，光想想都令人头大。
“怕甚，我又没说什么，情况都没核实，难道我还能直接跑到眠阳去抓人不成？”
卫迎山蹲下身直视牢中泪水涟涟的姑娘，颇为好奇：“虞萍是吧？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或者说你为何能知晓得这么清楚？”
提及此事虞萍眼底翻起彻骨的恨意，哑着嗓子开口：“民女能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爹娘。”
“我父亲出自旁支，是虞家掌管外路商道的主事，对接所有私贸账目，也是各家与魏崇安之间固定的联络传话人。”
泪水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哽咽：“我母亲是虞家内账执笔，各家每年给方玉功的孝敬，给魏崇安上供的金银名录，全由我她亲手记账造册，锁在虞家密库之中。”
“他们深知世家牟利的凶险，更清楚攀附二品大员私通域外是灭族大罪，早已心生惧意，私下把所有往来内情、官场交易、商道秘事如数讲给我听，就是怕日后东窗事发，我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陪家族送死。”
说到这儿虞萍抬起通红的眼：“二年以前我爹娘意图私藏账册暗中抽身，打算带着我脱离泥潭，可风声走漏被族中长老察觉。”
“二人被扣上背弃宗族的罪名，连夜被处置对外只谎称意外病逝，我当时去找虞珏才逃过一劫，回来时亲眼看到爹娘被、被他们……”
剩下的话堵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就在此时，隔壁昏暗牢房里忽然挤出来一道微弱的声音：“萍姐姐说、说的没错，那晚我们偷偷躲在假山后面，都看见了……”
众人闻声转头。
只见隔壁牢舍的草堆里一个半大的少年艰难撑起身体，面色惨白，唇瓣乌青，显然也深受药性反噬，正是虞家嫡系一脉的虞珏。
他忍着浑身酸痛，替虞萍把说不出口的真相补全：“是族里的护卫连夜动的手，叔婶根本不是意外病逝，是被宗族灭口。”
“我们躲在假山石后，吓得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一切，还听到事后长老严令封锁说谁敢提半个字就和叔婶一样的下场。”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积压两年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崩开。
人证被坐实，不再是虞萍一人之言。
两名虞家的小辈双双佐证了虞家残忍灭口，掩盖罪证的滔天隐秘。
卫迎山并未问虞珏作为虞家主脉嫡系子弟，为什么会选择站出来咬家族一口。
说起来也不复杂，世家想要长久立足，维系声望，便要用家风清正子弟贤良的表象遮掩背地里见不得光的恶行。
掌权者亲手操办所有肮脏交易，却将清白名声留给嫡系晚辈，一来能让后辈凭着良好家世与品行步入仕途、立足世间。
二来能护住家族核心血脉不被黑幕拖累，与此同时他们以严苛的礼法德行管束族人，用宗族规矩牢牢捆住晚辈的思想教人一味盲从。
久而久之即便有人窥见内里黑暗也会被恪守家风的训诫压制，不敢有半分反抗。
正因如此，不少世家都是一个德行，一边为逐利不择手段行尽阴私，一边勒令子弟品行端方谨守礼数。
虞珏的选择不过是家族多年教化与今夜狠绝行径相撞后生出的反噬，而这样的反噬绝不会只发生在他一人身上。
卫迎山目光缓缓扫过牢房里陆续转醒的一众火种，能被家族视作重点火种悉心培养的，本就没有愚钝之人。
他们只是自小被庇护在温室之中，未经世事打磨，骤然身陷囹圄才一时慌了心神。
现在火种该烧起来了，没有废话，直接开口：“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就这么被家族灭口，悄无声息的死在府狱内。”
“第二条……”
声音不大却足够府狱内的所有人听清：“亲手掀翻弃你们如敝履的家族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