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城西水门城楼高三丈六，青灰条石砌的墙面上嵌着十二道水闸铁槽，槽里绞盘锈了一半，闸板半提半落，浑浊水线从缝里往外渗。
城楼底下攒着二十来号守城甲士，灰甲红缨，当先一个队正模样的壮汉抱臂堵在门洞正中，脸黑得像锅底灰。
苍衡带了十二骑缉杀堂卡在城门外三十步。
缉杀堂甲士清一色玄铁薄甲，腰挎窄刃长刀，刀柄缠黑布。
苍衡骑在墨角兽背上，腮帮子咬得死紧，手指头攥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叶尘五色剑罡从半空砸下来，落地时气浪冲得城门口尘土往两边翻。
行道剑从肘弯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杵，青石砖裂了巴掌大一片蛛网纹。
“苍衡。拦门的听谁的令。”
苍衡从墨角兽背上跳下来。
“守城队正叫苍戌，白渊表侄。白渊断臂之后提拔上来的西水门守备。”
“白渊表侄。白渊烧登记簿，白渊表侄堵城门。苍玄机知道吗。”
“殿主在太玄殿没回玄都城，城里传讯玉简发给苍戌，苍戌回话说没接到殿主亲笔令，缉杀堂进城按规矩得殿主手令。我手令在太玄殿没带出来。”
叶尘行道剑往城楼底下一指。
“苍戌。出来说话。”
城楼门洞底下那个黑脸壮汉往前迈了一步，灰甲胸口的铜护心镜磨得锃亮，腰里别着把短柄战斧，斧刃上豁口不少。
“叶尘。你一个太玄宗客卿管我玄都殿城门的事。”
“你殿主苍玄机在太玄殿亲口让我管。玄都殿巡矿令掉太玄宗灵池底下暗脉里，三镐会拿你玄都殿的令过暗脉运本源。白渊烧登记簿灭证，你堵城门拦缉杀堂。苍戌，你表叔烧簿子你堵门，你俩配合挺默契。”
苍戌脸黑里透红。
“我表叔烧什么簿子。缉杀堂进城得殿主手令，这是玄都殿规矩。我按规矩守门，你管得着。”
苍衡从后面走上来。
“苍戌。白渊在西水门值房烧登记簿，烧得半条街冒烟。你守西水门，西水门值房走水你看不见。”
“看见了。走水我派了三个甲士去扑。值房烧了半间，火灭了我表叔人不在值房，我正派人找。”
叶尘行道剑在地上一磕。
“找。你往哪找。西水门值房底下有地道通西水门外，白渊烧完簿子钻地道跑了你知不知道。”
苍戌眼皮跳了一下。
他嘴角往下一撇，手往腰里短斧摸。
“你听谁说的地道。”
“苍石亲口供的。苍石逮着了，太玄宗地牢里蹲着，登记簿白渊拿去了，白渊值房底下有地道。苍戌，你把城门让开，我下去逮白渊。你不让，我连你一块逮。”
苍戌把短斧拔出来了，斧刃灰白本源凝了一层。
“你逮我。你两仪圆满逮我太玄中期，你试试。”
叶尘没试。
时空纹路一闪直接从苍戌身边穿过去，行道剑剑柄往他后颈窝一磕，混沌气灌进去封了他半身本源。
苍戌往前一栽，短斧脱手砸在青石上弹了两下。
剩下二十来个甲士长戟刚举起来，苍衡带着缉杀堂十二骑从城门两侧灌进来，窄刃长刀架在甲士脖子上。
“别动。缉杀堂办差，谁动谁死。”
叶尘已经窜进西水门瓮城里头了。
西水门瓮城一圈青灰高墙围出方圆百丈的空地，靠北墙一排值房，中间那间烧得只剩半截门框，焦木味混着湿灰味冲鼻子。
火灭了没多久，墙面上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值房里头桌椅烧成炭架子，铁柜烧得变形歪在地上，柜门大开，里头空荡荡。
苏清雪紧随其后落在值房门口，莲海往地上一铺探了探。
“地道入口在里间墙角。烧塌的梁柱压着，底下有微弱本源波动。”
叶尘行道剑挑开焦木梁柱，底下青石板烧裂了缝，拿剑尖一撬，石板翻起来露出个黑窟窿。
窟窿口三尺见方，底下潮气往上涌，混着水腥味。
叶尘混沌气往下探了半息。
“地道往西走，出口在西水门外城墙根排水渠。白渊刚走没多久，尾迹还热着。”
“追。”
苏清雪莲海往地道口一压，青莲瓣顺着地道壁往里灌，探出十丈远，“地道里没设伏，就白渊一个人。他断了一条胳膊，跑不快。”
叶尘时空纹路一闪扎进地道。
地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青砖壁渗水，脚底下滑腻腻一层苔。
追了半里地拐了两个弯，前头传来粗重喘气声，白渊独臂扒着地道壁往前蹭，袖口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腰别着个油布包，鼓鼓囊囊。
“白渊。站住。”
白渊猛地回头，独臂往油布包上一按。
“叶尘。你追得倒快。登记簿在我手里，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拿本源震碎油布包。包碎了簿子成灰，你白追。”
叶尘剑尖五色剑罡凝着没动。
“你震。震碎了簿子你身上就没东西了，我逮你回去交苍玄机，你猜苍玄机怎么收拾烧簿子的内鬼。”
白渊腮帮子绷了两绷。
他独臂攥着油布包往墙上蹭，想拿砖棱划开油布。
“你放我出西水门，我把簿子给你。你不放，簿子灰了你逮我回去也没用。苍玄机要的是簿子，我一条命他不在乎。”
“我放你出西水门，你前脚跑后脚把簿子往哪一塞，我上哪找去。白渊，你断臂之后老实三年，苍石给你开巡矿道你收三镐会本源抽成。镐头死了铁锹死了苍石跑了，你烧簿子灭证。簿子烧了账烂了，苍玄机顶多办你个失察。”
“你把簿子给我，我拿簿子跟苍玄机对账，你供出三镐会抽成几成走哪条线，苍玄机办你办事不力罚俸降级，命保得住。你震碎簿子，我逮你回去，苍玄机拿你填暗脉，你信不信。”
白渊攥着油布包的手指头松了一线。
“你说得轻巧。苍玄机什么脾气你摸透了。我烧簿子他办我失察，我交簿子他拿账查我。查出来我收三镐会抽成，我脑袋搬家。”
“你收抽成收了多少年。”
“三镐会盘踞北段矿道线开始，镐头每运一车本源出暗脉给我两成。铁锹管北段矿道线，苍石管西段入口。我断臂之后没法亲自押运，抽成照收。镐头死了抽成断了，我琢磨着把账抹平了以后干干净净吃巡矿队空饷。你非得追。”
“干净不了。苍石逮着了，供出你把登记簿拿走。你烧簿子，苍玄机早晚查到你头上。你现在交簿子，我替你在苍玄机面前说一句你配合查账，你脑袋保得住。你不交，我拿混沌鼎连你带油布包一块吞进去炼了，簿子炼成灰，你人炼成本源丹，你选。”
白渊独臂攥着油布包抖了两抖。
他扭头看了看地道出口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叶尘行道剑上凝着的五色剑罡，嘴角抽了两下，把油布包从腰后解下来往地上一扔。
“拿去。账上记的东西我认。三镐会抽成走西段暗脉入口，苍石开道我抽成。赤霄城收货的管事叫赤火，每回铁锹押车到北门，赤火按车头数给我结算。簿子上记了时辰车数抽成数额，赤火那头收货簿对得上。”
叶尘行道剑一挑把油布包挑到手里，混沌气探进去裹住簿子翻了两页，账目密密麻麻，年月日、车数、抽成数额、经手人签字画押齐全。
“赤火。赤霄殿主知道赤火收三镐会抽成的事。”
“赤火是赤霄殿主远房侄孙，管北门收货管了好些年。赤霄殿主知不知道我不好说。赤火每回收货给我结算抽成，走的是北门收货簿上的明账，记的货名是北段散修矿队押运。赤霄殿主翻收货簿翻不出毛病，赤火把三镐会的货混在散修矿队里报账。”
叶尘把油布包塞进袖里，行道剑往白渊脖子上一横。
“走。回玄都城见苍玄机。”
白渊独臂抱着脑袋往地道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叶尘。赤火那头你打算怎么办。”
“赤霄殿主自己殿里的人自己办。我把账拍他桌上，他办不办赤火是他的事。”
二人从西水门外排水渠钻出来，苍衡已经带缉杀堂把西水门守城甲士全缴了械，苍戌拿本源锁链捆着蹲在城墙根底下。
叶尘把白渊往苍衡面前一推。
“白渊交你。登记簿我拿着，直接送太玄殿苍玄机过目。苍戌你押回去一并交殿主。”
苍衡拿窄刃长刀背拍了拍白渊肩膀。
“白渊。你跑啊。你表侄堵门你钻地道，你俩配合挺好啊。”
白渊独臂抱着脑袋没吭声。
苍戌在城墙根底下骂了一句。
“表叔你跑就跑你倒是把我捎上啊。”
白渊扭头瞪了他一眼。
“捎你。我一条胳膊捎你个大头鬼。”
叶尘没搭理他俩，捏碎一枚传讯玉简给赤霄殿主发了讯息。
玉简那头赤霄殿主回得倒快，声儿从玉简里蹦出来带着火气。
“赤火。我侄孙。叶尘你查我殿里的人。”
“你殿里人收三镐会抽成收了好些年，收货簿上混散修矿队报账。殿主自己翻簿子。”
玉简那头沉默了三息。
“我回赤霄城翻收货簿。赤火要真收了，我自己办。不劳你动手。”
“成。白渊簿子上记的赤火那头数额年月日全有，我把抄本给你送一份。你翻完簿子对完账，赤火怎么办你给个说法。”
“说法。赤火要真收了，我扒他一层皮。”
赤霄殿主声音沉下去，“叶尘。赤火是我侄孙，他收抽成我脸上挂不住。但有一条，赤火收的抽成要是往上交了我不知道，那是我赤霄殿内务。赤火要是自己吞了没上交，我办他。你查账查到赤霄殿头上，殿里有人收黑钱我认，你别拿这事拿捏我赤霄殿。”
“不拿捏。账对清楚就行。三镐会抽成走你赤霄城北门，你殿里人经手，苍玄机那头要追责追到赤霄殿，你拿话堵他。”
“苍玄机堵不住我。我赤霄殿收货收的是货，货主报什么名我收什么货，赤火混账报假账我办赤火。苍玄机自己殿里出内鬼拿巡矿令给三镐会开道，他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再跟我说话。”
叶尘把玉简收了，冲苍衡扬了扬下巴。
“押人回太玄殿。白渊苍戌分开审，白渊先审抽成走账，苍戌后审堵门的事。”
苍衡一挥手，缉杀堂甲士把白渊和苍戌分别塞进两辆囚车。
叶尘和苏清雪掠回太玄宗方向，飞出不到百里，传讯玉简又亮了，这回是苍玄子的声音，嗓门拔得老高。
“叶尘。灵池底下又震了。暗脉封浆灌到一半，底下冒上来一股陌生本源，不是三镐会的手法，也不是地脉本源。苍梧甲在底下喊说浆糊被顶回来，底下有东西在往上拱。你赶紧回来。”
叶尘脚步一紧，跟苏清雪对视一眼。
“灵池底下还有东西。三镐会暗脉封了浆，底下往上拱的不是三镐会的手笔。苍梧甲灌浆灌到一半被顶回来，底下那股本源苍梧甲认不出来。”
苏清雪莲海在袖里转了两圈。
“石甲地龙是从底下钻进来的，暗脉通皇极宗矿脉东侧。皇极宗矿脉底下有九宫盘洞窟、暗银禁制洞窟。暗脉再往深走，会不会通到皇极宗矿脉底下没探过的洞窟。”
“皇极宗矿脉底下还有没探过的洞窟。赫连苍知道九宫盘的事，但矿脉底下到底有几层他没全抖出来。”
叶尘遁速提到极限。
“走。回灵池。底下往上拱的东西苍梧甲认不出来，我下去认。”
二人调转方向往太玄宗掠，天边太玄宗九峰连剑阵的灰白剑纹石盘底下，灵池方向冒起一道灰白本源烟柱，烟柱里夹着丝丝暗银色的光。
暗银。
九宫盘洞窟底下那种暗银禁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