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第三层深处，叶尘站在那道灰白光幕前，身后苏清雪青莲气铺满整条通道，造化莲子悬在二人头顶，随时准备兜底。
光幕后面，骨刺兽王趴伏在洞窟中央，通体灰金鳞甲，头顶独角泛着幽绿纪元法则纹路，体型比叶尘先前杀的那头大了三倍不止。
它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光幕外的叶尘，鼻息喷出两缕灰白雾气，喷在光幕上凝成两团灰晶。
叶尘从鼎中摸出那头太玄中期骨刺兽的晶核，往光幕前一放，退后两步。
“兽王，聊两句。你之前派出来那头小的，我宰了，这是它的晶核，还你。算见面礼。”
骨刺兽王盯着晶核看了三息，伸出尾巴卷进光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咕咚咽了。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像石头在磨盘里滚。
“两仪中期，剑修。你比之前下来那几个天枢别苑的废物强。”
“副苑主你见过。”
“见过。他来过三回，每回站在光幕外面瞅两眼就走，从不敢进来。他知道进来就得跟我打，打不过，所以装孙子。”
兽王伸了个懒腰，脊背上骨刺根根竖起来，“你胆子比他大。”
叶尘行道剑横在身前，银白气旋裹着剑柄：“胆子大归胆子大，我不跟你打。你太玄巅峰，被封印削了一半，那也是一半太玄巅峰，我两仪中期上去送菜。”
兽王咧嘴，露出满口碎骨牙齿：“那你下来干什么。”
“两件事。第一，天枢别苑副苑主让我每月报一次你的状态，我接了这活。第二，我想问问你守的那块纪元核心碎片，有没有边角料可以匀我一点。”
兽王眯起眼，幽绿瞳孔里法则纹路转了一圈。
“边角料。你倒是会说话。那块碎片是散市浮岛的根基，我扒一块下来，浮岛就少一截。你让我扒自己的窝给你。”
“不白拿。我每个月下来一趟，带几头小的进来给你当口粮。方才那头太玄中期的味道怎么样。”
兽王咂了咂嘴，明显在回味：“还行。肉柴了点，骨头不够脆。”
“那我下次给你带活的，你自己嚼。作为交换，你从碎片上刮点粉末给我，不用多，一个月刮一小撮。”
兽王沉默了好一会儿，尾巴在光幕后面扫来扫去，扫得满洞窟灰石乱飞。
“你知道这碎片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纪元核心碎片，散市浮岛的地基。这玩意儿全盛时期是太玄巅峰的纪元本源核心，一整块能撑起一座浮岛。我被它拴在这儿多少年了，我自己都忘了。它不死，我走不了。它碎了，我活不成。我俩绑在一块。”
叶尘听出话里有话：“你想走。”
兽王幽绿眼珠子转了转，尾巴啪地一甩拍在洞壁上，震得整条矿道嗡嗡响。
“我在这破矿脉底下蹲了十几万年。十几万年，你知道什么概念。外面天枢别苑换了几茬人，副苑主都换过三个，我还在这蹲着。我想走，但走不了。这块碎片把我拴死了。”
苏清雪在叶尘身后传音：“尘哥，它想解绑。”
叶尘没回头，冲兽王扬了扬下巴：“解绑有办法没有。”
“有。”
兽王忽然压低了声音，尾巴卷起来指着光幕，“这碎片上刻着一道契约纹，是当年一个太玄圆满的老东西把我封进来的。契约纹锁着碎片跟我，碎片碎不了，契约也解不开。但契约纹有个后门。”
“什么后门。”
“契约纹怕剑道纪元。那种纯粹到骨子里的杀伐剑意，一刀斩下去，契约纹从中间裂开，我就能从碎片上剥离。碎片还在，浮岛不塌，我也能走。”
叶尘眯起眼，行道剑在掌中转了一圈。
“你让我替你斩契约纹。”
“对。你剑道里头有很浓的杀伐本源，比外面那些杂毛剑修纯多了。你方才杀我那头小的，一剑斩肩胛骨，切口平得跟镜面似的，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种剑意，正好克契约纹。”
“斩了契约纹，你就自由了。然后呢。”
兽王咧嘴笑了一声，灰金鳞甲哗啦啦响：“然后我走我的，碎片留给你。你爱怎么刮怎么刮，刮多少我都不管。但有一条，你斩契约纹之前，得先把外面堵门那几个太玄宗的人办了。”
叶尘眉头一挑：“太玄宗堵散市门口，跟你有关系？”
“有。太玄宗那帮孙子十几年前就来过一次，想把我连碎片一块儿搬走。我缩在光幕后面没出来，他们搬不动碎片，又不敢拆浮岛，灰溜溜走了。这回又来，我估计他们带了解除契约纹的宝贝，想把我跟碎片一块儿收了。”
叶尘回头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微微点头，意思跟叶尘想的差不多。
太玄宗堵在散市外面，明面上是冲叶尘来的。
暗地里，怕是冲着矿脉底下的纪元核心碎片。
叶尘转回头，行道剑往地上一插。
“兽王，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太玄宗堵在外面要我的命，你守的碎片他们也惦记。我给你个准话，太玄宗的人我肯定要打，但打完之后，契约纹怎么斩，咱俩得先商量好。”
兽王尾巴一卷，从光幕后面伸出一根骨刺，在灰石地面上划拉了几道纹路。
“契约纹在碎片正中，我趴着的地方底下。你斩的时候，我得从碎片上滚下来，滚到洞窟角落去。然后你一剑斩碎契约纹，碎片归你，我走人。”
“你滚到角落去，万一趁机跑出来把我摁了呢。”
“我不摁你。我摁你对我没好处。我走了之后还得找地方落脚，出去外面全是天枢别苑和太玄宗的人，我还得靠你打掩护。”
兽王眼珠子转了转，“再说了，你剑意能斩契约纹，就能斩我。我何必跟你翻脸。”
叶尘想了想，点头：“成交。但得立个誓。”
“什么誓。”
“你以纪元法则立誓，契约纹斩开之后，你立刻脱离碎片，不碰碎片，不碰我，不碰我道侣。违背誓约，纪元法则反噬，你神魂俱灭。”
兽王沉默了好几息，鼻孔里喷出两缕灰雾，尾巴在地上啪地一甩。
“行。我立。”
它低下头，头顶独角的幽绿法则纹路亮起来，凝成一道灰白符文飘到光幕边缘。
叶尘伸手接住符文，混沌气裹住吞入腹中，与自身剑道纪元绑在一起。
誓约成了。
兽王立完誓，明显松快了不少，尾巴摆来摆去，声音都轻快了：“行，你去打太玄宗。打完回来找我，我带你下去看契约纹。”
“不急。太玄宗三个，两个太玄巅峰一个太玄后期，我两仪中期打不过。我得先找个人帮忙。”
“谁。”
“副苑主。”
兽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整条矿道都在抖：“你拉他下水。他刚走你就给他安排活。”
“他让我看着你，我替他挡太玄宗，礼尚往来。再说了，太玄宗想搬走碎片，搬走碎片浮岛就塌了，他副苑主的地盘也没了。这笔账他比我算得清。”
兽王笑停了，尾巴冲叶尘点了点：“你小子行。比我在这底下蹲十几万年见过的所有天枢别苑修士都奸。”
“过奖。”
叶尘收了剑，带着苏清雪往矿道口退。退到一半，兽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小子，下次带口粮来，要活的。死的肉柴。”
“知道了。”
二人爬出矿道口，齐守卫长正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叶尘你总算出来了。太玄宗那三个在浮岛边上闹起来了，说散市不交人就强拆浮岛禁制。副苑主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散市里的事让叶尘看着办。”
叶尘脚步一顿：“副苑主真这么说。”
“原话，一字不差。他说他回天枢别苑总部办点事，散市里出了什么事让叶尘看着办，他回来再跟我对账。”
苏清雪忍不住笑了一声：“老狐狸溜得倒快。”
叶尘也想骂人，但忍住了。
副苑主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散市里他最大，太玄宗堵门他得自己想办法。
但反过来想，副苑主把权限全放给他，也意味着他能调动散市守卫队。
“齐守卫长，散市守卫队能打的有多少。”
“太玄中期六个，太玄初期十二个，两仪巅峰二十来个。太玄宗那三个里两个太玄巅峰，一个太玄后期，守卫队全拉上去也顶不住。”
叶尘想了想：“顶不住就别硬顶。太玄宗要强拆浮岛禁制，你就让他们拆。浮岛禁制连着矿脉底下的纪元核心碎片，他们拆禁制拆得太狠，碎片一松动，骨刺兽王就得出来透气。兽王出来，太玄宗那三个自己就跑了。”
齐守卫长瞪眼：“你让兽王出来？”
“不让它出来，让它隔着禁制吼两嗓子。兽王太玄巅峰的凶兽，隔着禁制吼一嗓子，太玄宗那三个得掂量掂量。他们来抢碎片，肯定带了对付兽王的东西，但东西没到位之前，他们不敢真把兽王惹出来。”
齐守卫长琢磨了一下，一跺脚：“行，我这就去跟太玄宗的人说，散市正在处理矿脉兽王隐患，让他们等三天。三天之内再闹，浮岛禁制一松，兽王跑出来我不负责。”
齐守卫长带人走了，叶尘和苏清雪回了客栈。
关上门，苏清雪才问：“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内，我得把两仪中期夯实到能打太玄后期的程度。兽王方才那话给了我个提醒，我的剑意能斩契约纹，说明我的杀伐剑意专克纪元契约类的东西。”
“太玄宗那三个里头，太玄后期那个应该是负责破契约纹的。我先把他办了，剩下两个太玄巅峰的，副苑主回来之前，我就拖。”
“你怎么拖两个太玄巅峰。”
叶尘从鼎中摸出骨刺兽的晶核和几枚灰色矿石摆在桌上。
“拖的办法多得很。散市是古台散市，太玄宗再横也不敢把浮岛掀了。他们堵在浮岛边上进不来，我就在散市里跟他们耗。”
“耗到副苑主回来，他们要么撤，要么跟副苑主硬碰。副苑主太玄巅峰，天枢别苑总苑的人，太玄宗敢跟他动手就是跟天枢别苑宣战。”
苏清雪想了想，点头：“所以这三天，你的任务是把那个太玄后期的宰了。”
“对。今晚动手。你先帮我把两仪中期稳固住，我用骨刺兽晶核里的原始纪元法则淬一遍剑道纪元，剑意能再纯三分。然后你守在矿道口，我摸出散市，绕到太玄宗那三个人的侧后方。”
苏清雪皱眉：“你绕出去，散市外面没人替你兜底。”
“兽王替我兜底。”
苏清雪一愣：“兽王怎么兜。”
“我跟兽王说了，今晚我出去打太玄宗，它隔着浮岛禁制往外吼两嗓子。太玄宗那三个注意力全在禁制上，我从侧后方摸过去，一剑斩了那个太玄后期的，钻回来。兽王吼完就缩回去，太玄宗剩下两个不敢追进散市。”
苏清雪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跟兽王才聊了一刻钟，就把它当自家人用了。”
“它跟我立了誓，立誓的凶兽比人靠谱。”
苏清雪不说话了，造化莲子往桌上一搁，青莲气铺开，灌入叶尘体内。
“那就干。今晚你斩太玄宗，我守矿道口。但你回来之后，得把兽王底下那块碎片刮给我看。”
“干什么。”
“纪元核心碎片里的纪元法则，对我冲击执源境巅峰圆满有用。你刮一块，我炼一块。”
叶尘点头，把骨刺兽晶核捏碎，混沌气裹住灰色粉末灌入经脉。
窗外，散市东边传来齐守卫长的粗嗓门，正跟太玄宗的人扯皮。
叶尘闭目炼化，剑道纪元里三千剑灵同时震鸣，纯阳剑意一寸一寸往深处淬。
入夜之后，散市守卫队在东区出口列阵。
叶尘从西区矿道口溜出去，银白气旋裹住周身，混沌气压到最低，贴着浮岛边缘的灰白雾气往东摸。
摸出十里地，看见太玄宗那三个了。
两个灰白长袍的矮胖修士盘坐浮空，闭目养神，周身太玄巅峰的气息压得周围空气凝成薄雾。
另一个瘦高个站在浮岛禁制边上，手里攥着一枚灰色玉简，正往禁制纹路上怼，嘴里念念有词。
太玄后期。
破禁制的。
叶尘贴着雾气摸到瘦高个侧后方五十丈处，行道剑缓缓出鞘，银白气旋拧成螺旋，纯阳剑意灌入剑身。
禁制里面，骨刺兽王低沉的吼声轰然炸开，隔着浮岛禁制传出来，震得整片灰白雾气翻涌如沸水。
两个太玄巅峰同时睁眼，瘦高个手一抖，玉简差点脱手。
叶尘动了。
银白剑光贴着雾气斩出，问鼎第一剑洞穿。
瘦高个反应极快，灰白长袍一振，周身本源凝成一面厚盾挡在身侧。
剑光贯穿盾面，余势不减，狠狠扎进他右肋，混沌气顺着伤口灌进去。
瘦高个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剑光带飞十几丈。
两个太玄巅峰同时转头，叶尘已经钻回雾气里，银白气旋连闪三次，人已经在十里之外。
兽王又吼了一嗓子，比方才还响。
两个太玄巅峰对视一眼，一个去追叶尘，一个去扶瘦高个。
追出去的那个刚动身，浮岛禁制又震了一下，兽王的吼声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太玄巅峰修士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浮岛禁制，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兽王在禁制底下乐呵呵地又吼了一嗓子，整座散市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