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姝意看在他与大兖兵拼命的份上,走过去查看二皇子的伤口,随即眉毛都皱了起来。
二皇子的伤大大小小十几处,他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就这么等着。
殷姝意忙给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二皇子脸白如纸,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人是不是公报私仇?
见二皇子冷汗都流下来了,殷姝意忙说道:“我已经动作很轻了,只是我不是医者,要不请郎中来?”
“这城里所有的医者都在城门那边,没事,我挺得住。”
脸是不能丢的,疼就疼点吧,总比刀子砍在身上要好得多。
“肩膀上有道伤口,你把上衣脱了。”殷姝意说道。
二皇子十分利落地把胳膊抽出来,露出半边肩膀。
男女授受不亲?
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在意那个干什么。
这种地方,分什么男女。
殷姝意显然没想到二皇子居然这么痛快,颇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眼神给他清洗伤口。
韩胜玉也顾不上二皇子,她现在又累又乏,跟二人说一声,就回屋休息去了。
至于李清晏……那可是战神,她一个伤号不能跟战神比。
韩胜玉换了衣裳沾枕头就睡着了,睡梦中眉头还紧紧地皱着。
周定方像疯了一样,这样下去不知道通宁能撑多久,她也不是将军,不太懂打仗,但是她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李清晏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战略……以前她跟周定方都是怎么打的,想想都觉得可怕。
怼二皇子的时候嘴上说的镇定从容,可她也没上过战场,前世今生这都是第一次。
她也是怕的,只是她不能露出来。
她若是畏畏缩缩怕了,二皇子在路上时肯定就会连滚带爬跑回金城了。
李清晏忙的连轴转,就算是到了通宁,两人也没时间坐下好好说一次话。今日这一战来的太快,太凶猛,韩胜玉入睡时,脑子还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面对成千上万源源不断攻城的敌军,站在守城的人群之中,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
以前看影视剧主角带飞觉得好爽好刺激,但是当她站在现实中的攻防战中,成为守城人其中一个,才知道什么叫做一粒沙。
当年,那么小的李清晏来到通宁,他是怎么从一粒沙成为战神的?
韩胜玉想,他一定付出了很多很多,才会站在众山之巅。
二皇子包完伤口,硬撑着吃了一碗面也去睡了,太累了。
殷姝意没做过饭,做饭的是付舟行。
高起跟付舟行都跟着出去杀敌了,两人本来都有伤,现在回来高起是一动也不想动。
但是,付舟行还能去做饭。
不是,他居然会做饭!
“兄弟,你怎么会做这个?”高起蹲在灶间捧着一碗面吃,他也饿坏了。
“我不做,你们谁会做?”
二皇子跟他们家姑娘肯定是不能动手的,殷二姑娘是大家闺秀能会这个?
高起一看,也是个不会的。
高起吸溜一口面条,“味道棒极了,我就是好奇,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你在韩家都学了什么?”
付舟行也端着碗吃面,听着高起敬佩的语气,笑着说道:“我们姑娘行商嘛,你知道的。”
“这有什么关系?”高起不懂。
“行商就是天南地北的走,我们都要轮流出去护着商队的,不是什么地方都能遇上城镇有吃饭的地方,若是宿在荒郊野外就得自己动手做饭。”付舟行缓缓说道。
“你们做护院的还要干这个?”高起很是意外,他给二皇子做护卫,就只做护卫。
付舟行闻言就道:“那时候韩家还没有现在富庶,三姑娘刚开始起步行商,很多事情不要说我们,便是姑娘都要亲力亲为的。”
“那时候韩大人已经是官身了,居然能让三姑娘做这些?”高起想不通。
“你不懂,我们姑娘想做什么是一定能做成的。”
高起:……
我看你是被韩三姑娘洗脑了。
不过,这一路走来,韩三姑娘的本事他的确佩服,不说别的,就那一身功夫,一个姑娘家能练到这种地步,肯定是吃了不少苦的。
想到这里,高起看着付舟行又问,“三姑娘这一身本事看着就是下了苦功夫的,当初吃了不少苦吧?韩大人也真舍得。”
“吃苦?”付舟行神色诡异的看着高起,“那倒是没有。”
嗯?
高起狐疑的看着付舟行,“此话何意?习武哪有不吃苦的,你跟我都是练武的,还能不知道这个?”
“有那么一种人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付舟行意味深长的看着高起。
“什么?”高起不信,反正他没见过。
“当初你学剑法,学了多久?”付舟行问。
高起立刻挺起胸膛,“我们那一批护卫里,我是学的最快最好的,所以才能留在二皇子身边。大概学了三个月,就小有所成。”
“我们姑娘学东西,只需要看一遍就够了。”
“牛也不是这样吹的。”高起不高兴了,习武哪有什么捷径,都是勤学苦练来的。
“知道过目不忘吗?”
“哪有什么过目不忘,不过是比别人聪明些学得快而已。”高起道。
“我们姑娘过目不忘,书看一遍就记住了。所以,不管是什么剑法刀法,只要我们姑娘看过师父教一遍就能原样复刻出来。”
高起:……
“真的?”高起不信。
付舟行笑了笑,“你以为我们姑娘凭什么镇得住那么多人,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她心服口服,你真以为船队商队是那么好掌控的?行商走船的多了,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实力。
高起愕然,低声道:“三姑娘真的过目不忘?过目不忘虽然厉害,可是习武还是要看根基体质的。”
三姑娘那身板看着,也不强壮啊。
“所以说天赋异禀。”
高起酸了。
付舟行拍拍他的肩膀,“天分高也得能吃苦,我们姑娘是很能吃苦的。”
在永定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但是自从到了金城,姑娘可就认真多了,天天早起要晨练。
高起想起这一路上三姑娘的确不曾喊一句苦,又道:“三姑娘不像是第一次出远门。”
付舟行知道高起这话的意思,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姑娘跟过商队的,很辛苦。”
高起:……
“三姑娘跟一般的姑娘可真不一样。”
“那是,你看哪家姑娘有自己的船队的,我们姑娘有。”付舟行忍不住心生得意。
“有件事情请教一下,据我所知榷易院如今登记在册的船队已有几十支,但是这个航线又是怎么界定的?为什么有的船能远航有的却不行?”
付舟行对这个就比较熟悉了,船队后来的事务都是他去榷易院交接,想了想就说道:“航线是榷易院划分的,因为如果没有规则,那么出海的船只失去了约束,就容易生乱。”
“生乱?大海这么大,怎么乱?”
“大海虽大,但是停泊港口却是不变的。”
高起有点懂了,就听付舟行又道:“要想出海,得先去榷易院申请公凭,公凭上要写明所有船员名单、货物清单以及计划前往的具体地点。
除此之外,还要有三位富户作保,确保船主不会夹带违禁品,也不会越过所禁地。榷易院审核无误之后,才会发给公凭。公凭就是航线界定书,上面会写清楚允许本船前往的地点。”
说到这里,付舟行顿了顿,又说道:“海上航行对船队的要求极高,要想远航,首先船只要建造得更大、更坚固、水密性更好,船上至少要装载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淡水和食物。
除此之外,还需要经验丰富的火长,要会看风、还要懂得牵星术、水罗盘等本事,要是在近海航行,难度就低得多了。”
高起咋舌不已,真是开了眼界了。
“如何确定出了海的船,就一定会去公凭上写的地点,万一去了别的地方呢?”高起又好奇地问道。
“一旦被查获,就是重罪。轻则罚没货、人员流放,重则牵连家族丢了性命。”高起道,“公凭之上有榷易院的印信以及详细的信息,船只所到港口,也会有回执。”
高起明白了,就好比在陆地上办公务,他们去了当地做事,肯定要先去当地衙门。
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看着付舟行问道:“大梁的海运不过是刚起步,别国的港口能这么配合?”
“这就是我们四海船队的本事了。”付舟行笑着说道,“四海的船队每走一条航线,都会跟当地友好洽谈,若是能协商妥当,就会跟大梁友好往来。”
高起:……
难怪人人都说,因为四海,朝廷成立了榷易院,竟是真的。
三皇子殿下,真是捡到宝了。
……
韩胜玉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城墙上血肉横飞的画面,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伤口处还有些隐隐的疼,但比昨天好了许多。她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后推门而出。
院子里,李清晏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常服,铠甲已经卸了,腰间只佩了一柄短刀,破军靠在旁边的石桌腿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韩胜玉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些野菜和碎肉,热气腾腾的,闻着就香。
她饿坏了,端着碗顺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粥下肚,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才算真正醒过来。
“伤口还疼吗?”李清晏的眼神落在她的手腕上问道。
“好多了。”韩胜玉放下碗,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
“这几日养伤为重,你伤的位置养不好,以后手腕会一直疼。”李清晏道。
韩胜玉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把他眉眼间的疲惫照得分明。
不知他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今早却又这么早起身。
真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有些人能成功是有道理的。
“好。”事关自己的身体,韩胜玉痛快答应下来,看着对方又问,“殿下,城外的尸体清理完了吗?”
李清晏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清理完了,天气热,放久了要生瘟疫。”
韩胜玉点了点头。
“闻京那边,你要去看一看吗?”李清晏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要去。”韩胜玉点头,若不是敌军忽然攻城,昨天她就想去了。
“要我陪你吗?”
韩胜玉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用,大战之后,你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别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也不能拖你后腿。”
李清晏:……
一大早等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用,她不用他。
“殿下,我先去了。”
“……好。”
韩胜玉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来,李清晏眼睛一亮,抬头望过去,就听着韩胜玉问道:“我一直想问,怎么来了后没看到忠叔?”
“他去金水城了。”李清晏眉峰跳了跳。
金水城?
那不是林琢的地盘吗?
事关军事机密,韩胜玉识趣的不再问,转身就走了。
李清晏:……
粮仓在城西,靠近西门的一处大院子里。韩胜玉到的时候,闻京正在指挥人手搬运粮袋,看见她来了,很是震惊,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
“姑娘?您怎么来通宁了?”
闻京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韩胜玉笑了笑,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粮袋,一垛一垛的,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伙计正在往车上装粮,准备运往军营。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清香,混着汗水的气味和牲口的草料味。
“你来通宁这么久,我过来看看这边情况如何,还有多少存粮?”韩胜玉直接问道。
闻京把她领到后院,指着一排排粮垛:“姑娘,您看,这边细粮,那边是糙米,最里头是豆子和杂粮。总共加起来,大概有三千石。”
三千石。
韩胜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通宁城里现在有三万多人,加上守城的士兵,三千石粮草,省着点吃,也撑不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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