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帮他上传的？林念苏继续问。
大约是苏振邦被抓之前两个月，在清远市老城区桂花巷那间咖啡馆的地下室里，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备份数据，后来才知道他把意识也放进去了。
你的意思是当时你很清楚那是什么？
他只告诉我那是备用系统，说如果元医中枢出事，靠那个能恢复底层架构，我就相信了。
那现在呢？
老陈转过来说：现在我才意识到他骗了我，但我确实没办法消除那段意识。
林念苏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继续问：
你刚才说月球上面有一个档案馆，里面存着原始代码？
对，那是星核文明留下的。位置在月球背面，一个叫静海的环形山附近。入口在地下，被一层星核材料覆盖，常规探测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的？
赵振邦在聊天记录里提过一次，他管那地方叫钥匙保管处。
钥匙？
意识数据是开门的钥匙。那套命运档案包括未来预测都是星核文明的原始系统，被赵振邦逆向工程后移植到元医中枢的。原始版本在月球，功能比地球上的完整得多。赵振邦把自己意识传进系统，本质上就是盗取了开锁权限。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会儿说：
所以，如果我们想要阻止的话，必须去月球才行？
顾清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搭在胸前看着林念苏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大概率要去月球。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怎么去？飞船呢？钱呢？谁批？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面，调出一个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他转过身说：清岚，那东西已经开始给全球用户推预言了。每多拖一天，看到推送的人就多一批。明天可能是一千万，后天可能是五千万。它不光在推送，还在扩张。如果它拿到更多系统权限，到时候就不是推送短信，是直接在你诊疗舱屏幕上显示你什么时候死。
顾清岚没有回话。
老陈开口说：要去的话，得在三周内出发。档案馆的入口每三十八年开启一次，窗口期只有四天。过了窗口期要再等三十八年。
多久？
距离下次窗口期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够做什么？
够把飞船准备好，如果有人愿意借的话。
林念苏拿起手机，拨了周局长的号码。
周局，我需要一艘飞船。
什么飞船？
能飞到月球的。
你要去月球？
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钱吗？
知道，但如果不解决，元医中枢的后门会一直开着。
有把握？
没有，但得试。
周局长想了想说：联合国那边我去说，但钱要自己想办法。
能借多少？
三千万。
不够。
那你自己找。
挂了电话，林念苏把手机放在桌上。
顾清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
你打算去哪儿找钱？
不知道，但我列了一个名单。
第二天上午，林念苏挨个打了电话，打了十个，被拒绝了七个。
剩下三个说考虑一下，但没有一个回复。
他坐在办公室里，名单上画了七个圈、三个问号，最后一个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偏沉，带着电南方口音。
林司长。
陈总，我是林念苏，想跟您谈一笔合作。
什么合作？
关于登录月球的合作。
去月球干嘛？
关掉一个系统漏洞，不然全球几亿台诊疗舱都会出问题。
对方问：你需要多少钱？
五个亿。
五个亿？你知道五亿能干什么吗？
知道，但这个事不解决，后面损失的不止五亿。
你有担保吗？
没有，但可以把元医中枢的未来数据使用权作为抵押。
元医中枢的权限你说了算？
我目前是技术监督委员会主任，操作权在我手里。
过两天给你答复。
电话挂了。
林念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下午，他接到联合国的电话。
对方说得很客气，意思只有一个：预算有限，不能支持私人太空行动，更不建议以委员会名义参与。
林念苏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那位陈总回了电话。
五亿我可以出，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带一个我的人一起去。
什么人？
我的技术顾问，他在马斯克的space工作过，懂星际导航。如果你不带他，我的钱不批。
可以，名字发给我。
他叫张立冬，已经在去清远的路上了。
林念苏记下名字，又问了一句：陈总，能问一下你为什么愿意借钱给我吗？
因为我也收到过推送。
什么推送？
说我下个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让秘书查了监控，我办公室那栋楼的楼梯确实有一段扶手松了，但还没人报修。我不知道那段代码是怎么知道扶手松了的，但我知道那东西确实在看。
所以你想让我把它关掉？
对，越快越好。
电话挂了。
林念苏把名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顾清岚问：
借到了？
五亿，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带一个他们的人去。
靠谱吗？
不知道，但钱是实打实的来了。
接下来几天，团队人选定下来了。
白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调纳米机器人。
听完林念苏的话，她把显微镜移开，问了一句：月球上有电吗？
有，星核留下的设施自带能源。
那我去。
高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值班。
他听完没问别的，只说：白瑶去吗？
那我也去。
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陪小爱看一本旧杂志。
他听完之后看了小爱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说：我去。
挂了电话，小爱抬起头问他：又要走？
走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肯定会回来。
小爱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杂志，翻了两页，又抬起头说：那你要给我带一块月球的石头回来。
出发前三天，林念苏把所有人叫到了清远市新区的一间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张月球表面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静海环形山的位置。
他站在那张地图前面，看着坐成一排的几个人，说了一句：二十天后，我们要飞一趟月球。任务目标：进入星核档案馆，找到命运之眼的原始代码，然后销毁。谁不想去，现在可以说。
没人吭气。
好，那就准备。
那天晚上，林念苏和顾清岚回家看望了一趟父母和两个孩子。
很快到了飞船发射窗口，发射塔架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燃料加注管已经从箭体侧面脱落，地面人员正在收拾最后几根电缆。
林念苏站在塔架底层的升降平台前，低头检查宇航服腕部的密封圈，手指沿着橡胶边缘捋了一圈，没有发现裂纹。
顾清岚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两副折叠好的通讯耳机。
她递给他一副，自己把另一副挂在了脖子上说：还有四十分钟发射。
小远志呢？
妈妈带着，在观察区。
林念苏抬头往塔架西侧看了一眼。
观察区在跑道尽头的二层平台上，隔着一道铁网护栏，母亲苏琳站在栏杆后面，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牵着小远志的手。
他昨晚没怎么睡。顾清岚说。
我知道，凌晨三点醒了一次，我在客厅看到他门缝下面有光。
他起来喝水，我听见了，后来他自己又回去睡了。
林念苏把腕部的密封圈重新按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把通讯耳机挂在领口侧面，转身往升降平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去看他一眼。
时间还够。
他穿过塔架底层的通道，绕过燃料车的轮胎印，走到观察区铁网护栏外面。
苏琳看见他走过来，侧过身让了一下。
小远志抬起头，看见他穿着银灰色的宇航服。
爸爸。
你要走了。
还有一会儿，先来看看你。
小远志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着，忽然对他说：爸爸，我昨天晚上睡不着。
我知道。
我闭着眼睛，但还是能看见东西，就像电视一样，不用开机。
林念苏蹲下来问：你看见了什么？
小远志楞了一下，然后说：我看见你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身上有血，有很多管子插在你身上。你闭着眼睛，没有动。妈妈在旁边哭。
林念苏又问：
还有呢？
还有人推你走，你躺在一个床上，床下面有轮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声音很大。
还有别的吗？
小远志很淡定的说：爸爸，你会死。
林念苏有点吃惊，他看着孩子的眼睛又问：儿子，你以前也看到过吗？
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
看到过奶奶做饭的时候会把盐打翻，后来她真的打翻了。
还有吗？
看到过爷爷看书的时候会睡着。后来他真的睡着了。还有陆沉叔叔。我看到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花，有草，还有陆瑶阿姨，我以为那是我做梦。
林念苏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远志，这些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我怕他们说我乱说。
你告诉妈妈了吗？
小远志看了一眼顾清岚，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只告诉你。
林念苏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换了一个姿势，把两只手放在他两侧的胳膊上说：
儿子，你听爸爸说。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不一定都会发生。就像你看到奶奶会打翻盐，但如果你提醒她，她可能就不会打翻，你明白吗？
哦哦……
所以爸爸不一定会受伤，不一定会流血，不一定会死。因为爸爸知道你会提醒我。你提醒了，我就能小心。
小远志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爸爸，那你不能死。
我答应你。
你上次也答应了。
这次也一样。
小远志把目光移到他左臂侧袋里那支笔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爸爸，你那只笔。
怎么了？
把它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外套口袋。
林念苏把那支笔抽出来，递过去。
小远志接过去，拉开外套拉链，把笔放进了内侧口袋里，然后拉好拉链，拍了拍那个位置。这样你就不会忘记回来了。笔在这里，你一定会回来拿。
林念苏看着他，站起来，后退了半步说：好。爸爸一定会回来拿。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再说话。
随后收回目光，走回发射塔架。
升降平台缓缓升起，舱门关闭，座椅上的安全带拉紧声依次响起。
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三十秒。
飞船点火了，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驶向太空。
这趟月球之行，会顺利吗？
小远志预言又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