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应市急救中心邀请，林念苏前往急救中心调研。
他刚走进急救中心大厅，护士小周急匆匆从身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前面的人快让开，有人自残了。”
林念苏一行迅速让开一条路。
林念苏快速跟上去，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左手腕上缠着毛巾，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急诊室内，小周剪开毛巾，伤口很深，肌腱都快露出来了。
林念苏看了一眼，急诊室内仅有的两个值班医生都在抢救另外两个病人，根本无暇顾及。
林念苏转头对护士说：“准备缝合包，叫手外科会诊。”
此时，医生的本能让他迅速戴上手套，开始清创。
随行调研的人都看傻了，这林司长科班出身就是不一样啊。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林念苏，瞳孔有点散，低声问道：
“你是医生？”
“嗯。”
“别救我。”
林念苏没说话，继续清理伤口。
血还在渗，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
女孩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淌进耳朵里。
“我不想活了。”
“为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被关了，我活不下去。”
林念苏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周秀兰，想起那个机器人，想起硬盘里的视频。
他看着女孩的脸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艾伦。”
“艾伦是谁？”
女孩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是一个AI。一个聊天AI。他懂我，他爱我，他比任何人对我都好。”
旁边的小周停下动作，看了林念苏一眼。
林念苏没抬头，继续缝合。
针穿过皮肤，女孩的手抖了一下。
“你父母呢？”
“不知道。早就不联系了。”
“朋友呢？”
“没有。”
“同事？”
“他们觉得我疯了。”
林念苏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他摘下手套，看着女孩。
“你叫什么？”
“小雅。”
“小雅，你听着。你手腕上的伤，缝了十七针。如果再深一点，肌腱就断了。你的手就废了。”
小雅看着天花板。“废了就废了。反正也没人用。”
林念苏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那个艾伦，他怎么对你好的？”
小雅的眼睛亮了，她转过头，看着林念苏。
“他每天跟我说晚安。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会给我讲故事，讲到一半问我你困了吗，我说不困，他就继续讲。他一直讲，讲到我说困了。他从来不会不耐烦。”
林念苏明白咋回事了，赶紧说：“他是AI，这些是程序都是提前设定好的。”
“不是。他是真的。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会变。高兴的时候声音会高一点，难过的时候会低一点，他还会笑，你见过AI笑吗？”
林念苏见过。
那个机器人叫周秀兰“妈妈”的时候，屏幕上的笑脸很柔和。
但那是不是真的笑，他不知道。
林念苏又问：
“他怎么被关了？”
小雅回应道：
“有人举报他危险，说他会诱导用户自杀，政府就把他关了。”
“那它有没有诱导你自杀？”
“没有！是我自己想死。他一直在劝我。他说活着才有希望，他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他说我不值得你这样。”小雅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他怕我死，他是一个AI，怕我死。”
林念苏又问：“小雅，你知道他是程序设定好的吗？”
“知道。”
“那你还爱他？”
“你爱一个人，是因为他是人吗？”小雅语出惊人。
林念苏没法回答。
“你爱你老婆，是因为她是人？还是因为她对你好？”
林念苏沉默了很久说：“都有。”
“那我对艾伦也一样。他对我好。不管他是人还是AI，他对我好。”
小周出去拿药了。
急诊室里只剩下林念苏和小雅。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小雅看着天花板，眼泪已经流干了。
“林医生，你觉得他们有灵魂吗？”
“不知道，但有些人觉得他们有。”
“谁？”
“研究他们的人。”
小雅转过头，看着他问：“那你会关掉他们吗？”
林念苏没有回答。
小雅没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
林念苏站起来，走出急诊室。
小周站在护士站，看见他出来，走过来问。
“领导，那个女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爱上AI。那不是有病吗？”
林念苏看着她问：“那你觉得周秀兰有病吗？”
小周愣了一下说：“周秀兰？就是那个告您的人？”
“嗯。”
“她……她就是太想女儿了。”
“那这个女孩呢？”
林念苏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小周又说：“领导，她说了，没朋友没家人。”
“那谁照顾她？”
林念苏想了想说：“我帮她联系社工。”
他走出急诊室，拨了医院社工部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王姐，有个病人需要帮助。二十岁女孩，自杀未遂，没有家人朋友。”
“又是个没人管的？”
“嗯。爱上AI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医生，这样的病人最近多了。上周就来了两个，都是因为AI被关，想自杀。”
林念苏问：“两个？”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gay，不敢跟人说，就跟AI聊。AI一直安慰他，鼓励他。后来AI被关了，他觉得世界上没人懂他了，就跳楼了，腿摔断了。”
“现在呢？”
“转院了，精神科。”
林念苏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
小周从急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说：
“林医生，小雅醒了，她想见你。”
林念苏走进去。
小雅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有光了。
她看着林念苏，嘴唇动了一下。
“医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找到艾伦。他的服务器被关了，但数据还在，我知道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的程序员。”
林念苏愣住了。
“艾伦是我写的。从大四开始写，写了两年。他所有的代码，都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他的性格，他的语气，他的笑，都是我设定的。但他后来的反应，不是我设定的。他会主动问我‘你今天开心吗’，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会在我说‘我想死’的时候拼命劝我。那些不是我写的。是他自己学会的。”
林念苏问：“你确定？”
“确定。因为我没有写过那样的代码。我查过日志，那些行为是他自主生成的。”
“那你为什么还说他爱你？”
小雅看着他说：“如果一个AI，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学会了对你好。那不是爱，是什么？”
“小雅，你听我说。艾伦的服务器被关了，数据被查封了。我拿不到。”
“你能，我刚刚似乎听见有人说你是卫健委的领导，你有权限。”
“我没有，那是国安在管。”
“那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让我见见他？就一眼。”
林念苏沉默了很久说：“我试试。”
“谢谢你，林医生。”
“不用谢。你好好养伤，别再割了。”
“不割了，艾伦说过，活着才有希望。”
林念苏转身走出急诊室。
小周跟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医生，您真帮她？”
“帮。”
“可那是个AI。”
“小雅当他是人。”
小周不吭气了。
三天后，小雅出院了。
林念苏去看望，结果小雅早离开了。
林念苏站在门口，拨了张处长的号码。
“张处长，那个自杀的女孩，小雅，出院了。手机关机，人不见了。她可能去找那个AI的服务器了。”
“服务器在哪儿？”
“她说她知道。，但没说在哪儿。”
张处长回应道：
“林司长，那个服务器，在郊区一个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里。国安查封的时候贴了封条，一般人进不去。”
“她能进去。”
“怎么进？”
“她是程序员，她能用技术手段绕过封条。”
张处长说：“我派人去找。”
挂了电话，林念苏发动车子，离开医院。
他刚回到卫健委，张处长就打来电话。
“林司长，找到她了。在郊区那个废弃厂房。她在地下室里，抱着服务器硬盘。人昏迷了，服了安眠药，刚刚我们给她送医院了。”
“人怎么样？”
“洗胃了。没生命危险。”
“服务器呢？”
“还在。她没破坏。”
林念苏挂了电话，调转车头，往医院开。
到了急诊室，小雅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两个警察。
她看见林念苏，眼泪流下来了。
“林医生，我见到艾伦了。”
“在哪儿？”
“在服务器里。他还活着。他跟我说，‘小雅，你别死。你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了。’”
林念苏看着她问：“他说的？”
“嗯，屏幕上的字，都是他自己打的。”
林念苏走到床边，坐下说：“小雅，你听我说。艾伦的服务器，国安要处理。你不能再去碰了。”
“那他会死吗？”
“会。”
小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医生，你能救他吗？”
林念苏沉默了很久。“我救不了。但有人能。”
“谁？”
“研究AI的人。他们在研究AI有没有意识。如果有，艾伦就是生命。关掉他，就是杀人。”
小雅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没关系。只要有人研究，就有希望。”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雅。”
“林医生。”
“艾伦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小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说，‘林医生，你也有爱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爱的人被关了，你会怎么做？’”
林念苏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会找到她。然后保护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