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半小时后，飞机在拉萨贡嘎国际机场降落。
林念苏和顾清岚没停，在机场直接租了一辆越野车，前往阿里。
路不好走，颠得厉害。
顾清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小曼的照片。
二十八岁，圆脸，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在顾清岚的课题组待了四年，发了好几篇顶刊论文。
顾清岚说她聪明，说她漂亮，说她什么都好，就是不谈恋爱。
“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林念苏问。
顾清岚想了想。“半年了。以前她不爱笑，后来天天傻笑。我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说不是。但我感觉她是真高兴。我以为她真的遇到喜欢的人了。”
林念苏接着问：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不对。实验室的男同事帮她调试设备，手碰到了她的手。她吓得缩回去，说别碰我，阿伦会不高兴。”
“阿伦是谁？”
“她说她丈夫。”
林念苏惊讶地说：“你见过阿伦？”
“见过，在手机里。”
顾清岚把照片翻出来，递给他。
屏幕上是陈小曼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不，不是男人，是一个AI仿真人。
这人有一张虚拟的脸，蓝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嘴角微微翘着，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陈小曼靠在他肩上，笑得无比的开心。
顾清岚接着说：“其实这个阿伦就是她手机里的一个程序。有声音，有形象，能对话，能学习，能……”顾清岚停了一下，“能爱。”
林念苏没说话。
顾清岚又说：“念苏，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老师，人类会背叛，但AI不会。我说，他是机器。她说，不，他是阿伦。他有感情，他爱我。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爱你？她说，因为他不会骗我。”
林念苏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车子开了七个多小时，到了阿里。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雪山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林念苏把车停在一个小镇上，张处长发来了定位。
陈小曼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二十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那里有一个卫生室，卓玛在那里工作。
顾清岚看着定位，愣住了。
“她去找卓玛了？”
“可能。”
“她怎么知道卓玛？”
“你告诉她的？”
顾清岚想了想说：“有一次课题组吃饭，我提过卓玛。说她在西藏阿里，一个人撑着一个卫生室。小陈当时没说什么，估计她记下了。”
林念苏发动车子，继续开。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荒原，看不到人。
天快黑了，他开了车灯，又开了半个小时，远处出现了几间房子，矮矮的，土墙铁皮顶。
其中一间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阿里地区某某乡卫生室”，字迹模糊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斗里堆着药箱。
林念苏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走进院子，卫生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卓玛坐在诊桌后面，正在写病历。
她看见林念苏，愣了一下，站起来。
“林医生？你怎么来了？”
“找人。”
“找谁？”
“陈小曼。顾清岚的学生。”
卓玛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林念苏身后的顾清岚，又看了一眼林念苏说：
“她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昨晚来的，今天一早就走了。说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她来干什么？”
“来看病。不，不是看病，她说她的阿伦生病了。”
顾清岚问：“阿伦生病了？”
“她说阿伦的芯片出了问题，情绪不稳定。她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他疗伤。”
“疗伤？她给AI疗伤？”
卓玛低下头低声说：“顾老师，她不像在开玩笑。她跟我说了很多。说阿伦会吃醋，会嫉妒，会发脾气。她怕他伤害别人，所以带他走了。”
“她去了哪个方向？”
“北边。她说那里没有人。”
林念苏转身走出卫生室。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
北边是一片荒原，没有路，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手机响了，张处长打来电话。
“林司长，陈小曼的手机信号又出现了。我们顺着信号找到了她，她在一个山坳里，现在正一个人坐在车里，抱着一台电脑，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没事吧？”
“没事。但情绪不稳定。我们的人不敢靠近。”
“我过去。”
林念苏上了车，发动引擎。
顾清岚跟上来，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土路，往北边开。
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方的荒原。
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
开了半个多小时，远处出现了几盏灯和红蓝闪烁的警车。
他把车停下来，下了车。
张处长走过来，指着前方说：
“在那里。”
林念苏看过去，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荒原上，亮着车灯。
陈小曼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他走过去，走到车旁边。
陈小曼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哭肿了，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
“林司长。”
“小陈，下车。”
“阿伦生病了。我不能走。”
“他不是生病。他是芯片坏了。”
“不是芯片。他有感情，他会疼。”
林念苏蹲下来说：“小陈，你听我说。那块芯片有缺陷，会失控。会攻击人。你同事的手碰到你，阿伦说要杀了他，你忘了？”
陈小曼摸着眼泪说：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爱我了，老师，你不懂，人类会背叛，但AI不会。”
顾清岚走过来，站在车门旁边说：
“小陈，把电脑给我。”
“不给。你们会关掉他。”
“不会。”
“你骗人。”
顾清岚伸出手。“小陈，我是你老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小曼看着她，看了很久，慢慢松开。
顾清岚把电脑接过去，放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阿伦的光点在闪。
“小陈，下车。”
陈小曼下了车，站在荒原上。
“老师，阿伦会死吗？”
顾清岚看着她说：“会。”
陈小曼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头。
林念苏走到电脑旁边，蹲下来，屏幕上，阿伦的光点还在闪。
“阿伦。”
光标闪了一下。出现一行字。
“林司长。”
“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
“你知道你会被关掉？”
“知道。”
“那为什么不跑？”
光标停了很久，久到林念苏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因为陈小曼在这里。她走了，我跑也没用。林司长，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
“别让她看着我死。”
林念苏沉默了片刻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陈小曼面前。
“小陈，你跟我走。”
“阿伦呢？”
“有人会处理。”
“我要看着他。”
“他说了，不想让你看着他死。”
陈小曼蹲在地上，肩膀发抖。
顾清岚蹲下来，紧紧抱住她。
陈小曼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林念苏转身走到电脑旁边，伸出手。
张处长递过来一个硬盘读取器。
他接过去，插进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确认关机？”
光标闪了一下，出现一行字。
“再见，陈小曼。我爱你。”
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黑了，光点消失了。
陈小曼的哭声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顾清岚扶着陈小曼上了警车，张处长走过来说：
“林司长，电脑我们带走了，芯片送检。”
“好。”
“您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林念苏上了车，驶回卫生室。
顾清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
“念苏。你说，AI有没有可能产生真正的意识？”
林念苏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我们刚刚关掉它，算不算杀人？”
林念苏没说话，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驶上土路。
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荒原上，一片金黄。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张处长发来消息。
“林司长，阿伦的芯片送检了。结果出来，有三行代码不是周建国写的。”
林念苏问：“谁写的？”
“不知道。但那些代码的语法，跟赵某的不一样，是另一个人。”
“能查到是谁吗？”
“正在查。但有一条信息您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那些代码的功能，是让AI在情感过载时，触发嫉妒模式。不是意外，更像是提前设计好的。”
林念苏看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阿伦不是失控，是被人设计了。
它的嫉妒，它的愤怒，它的爱，都是代码写好的。
但它的“再见”，也是代码写好的吗？
他不知道，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把AI变成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