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垂下眼帘。
他在脑海中将那三千年来回往复的记忆碎片,一片片归位梳理。
第一。
血神教早已覆灭。
如今这世间所谓的“血神教余孽”,不过是机缘巧合下获得了残缺传承的后来者。
那与黑烈交易的黑袍人,那自称“被血神遗泽选中”的神秘存在,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实力深不可测,掌握着“言出法随”级别的大神通。
他是谁?他与血神是何关系?他如今身在何处,又在谋划什么?
这些都是悬而未决的疑问。
第二。
此方天地,确如黑烈所探知,不允许归一境出现。
不是天赋不足,不是机缘不够,而是天不许。
而黑烈的推测,与他从血神记忆中窥见的“末法时代降临”相互印证:
每一次血月祭,天地透支本源,生灵欢饮鸩酒。
那轮红月降下的道泽,是以天地的寿元为薪柴燃起的篝火。
天地在衰竭。
为了自保,它不得不压制那些足以吞噬海量道泽的归一境存在。
这是一个濒死者蜷缩身躯、护住最后体温的本能。
第三。
血月祭的周期,确实在加速。
从百年,到八十年,到五十年,到三十年,到二十年……
如今,已是一年一度。
是这场饮鸩止渴的狂欢,最后的杯底。
也不知最后这末法时代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四。
三柱神。
世界之树、灰色蜘蛛、纯白山羊。
这一切和他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秦明睁开眼。
海风拂过面颊,带着淡淡的咸腥。
天色已近破晓,东方的海天线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酣睡的小花。
小丫头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抱着糖葫芦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微微泛白。
秦明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将它拢进外袍下。
然后,他心念微动。
脚下筋斗云悠然沉降,无声无息地,飘入了居海关内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楼阴影。
那里,两道与真人无异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一者神态从容,一者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石子,正是他与小花留下的分身。
感应到本体归来,那两道身影同时微微一颤,随即如同烟雾般淡化消散,化作两缕灵气,没入秦明与小花的眉心。
分身记忆与本体意识无缝衔接。
七日以来,居海关风平浪静。
海妖虽不时侵扰,却在没有发动先前那般声势浩大的进攻。
秦明睁开眼,恰好对上怀中那双刚刚醒来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
“老爷……”
小花揉了揉眼睛,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我们回来了?”
“嗯。”
秦明笑了笑,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回来了。”
他站起身,牵着小花的手,推开房门。
门外,晨光初露,海风咸湿,城墙上传来巡防守军整齐的脚步声。
远处,依稀能听见樊重老将军那中气十足的嗓音,正在训导新入伍的年轻士卒。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那个困扰人族五千年的海妖王庭,已从南海深处彻底抹去。
没有人知道,那颗承载着血神遗泽,曾让黑烈觊觎五千年的心脏,此刻正在一个青溪宗神子的胸腔内,静静蛰伏。
秦明站在城头,望着那轮正在海天线冉冉升起的朝阳。
海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衣袂轻扬。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老爷,你笑什么呀?”
小花仰起脸,好奇地问。
秦明低头,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映着漫天朝霞的大眼睛。
“没什么。”
他揉了揉小花的头发,声音温和而平静。
“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挺好看的。”
……
就在秦明返回居海关的次日,那些原本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的海妖大军,仿佛同时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前一刻还在疯狂攀爬、嘶吼冲杀的妖兵,下一刻便齐刷刷调转身形,争先恐后地向着深海溃逃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骸与残破的攻城器械。
城头上,守军们握着沾满血污的兵刃,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退了?它们真的退了?!”
“追不追?”
“追什么追!小心有诈!”
樊重老将军站在城楼最高处,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凝重。
他望着那片逐渐平静的海面,望着那些消失在波涛深处的妖影,久久不语。
直到三日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小队归来,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消息。
南海深处,那片海妖盘踞了数千年的巢穴,已成废墟。
无数妖尸残骸漂浮在海渊之中,海水被染成污浊的暗红,那根支撑海妖王庭的通天玉柱,已然崩塌,只剩下半截残骸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里。
至于那三位神通九重天的妖皇。
活不见妖,死不见尸。
“难道……它们遭遇了天灾?”
有将领喃喃自语。
“天灾?”
另一人嗤笑。
“神通九重天的妖皇,什么样的天灾能让它们连尸骨都留不下?”
樊重沉默良久,并没有多想。
如若真有天灾覆灭妖族就好了,可是哪有这种好事,哈哈哈。
一个月来,守军不断派出小股队伍试探性出击,收获的却只有越来越多的困惑。
海妖的踪迹越来越少,从最初还能在近海遭遇零星散兵,到最后连派出去的探子都回报说:“方圆千里海域,连条成了精的鱼都没找着。”
不过他们依旧未敢松懈,谁知道这是不是海妖一族的阴谋,一旦轻信了海妖的溃败之举贸然行动,说不定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所以樊重老将军依旧命令将士们严阵以待,派出更多的将士探查更多的情况。
同时传讯给朝廷,让朝廷做决断。
不过该庆祝还是要庆祝的,即便海妖一族没有溃败,但是损失惨重肯定是真的。
因为他们查探消息的时候在海上捡到了好多的妖丹,他们直接用储物袋一袋一袋的往回捡,捡不下就用麻袋背,实在不行直接毁掉,防止有海妖借此长势。
庆功宴的篝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
将士们从最初的狂喜,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个困扰人族五千年的噩梦,似乎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或许那海妖真的溃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