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基桑加尼。
格瓦拉站在刚夺下来的山头上,看着远处那片平原。
小伊万蹲在旁边,用望远镜数着政府军撤退的车队。
烟尘扬起老高,像一条灰黄色的蛇,往南边慢慢爬。
他放下望远镜。“切,他们跑了。跑得挺快。”
格瓦拉没有说话。他也在看那条灰黄色的蛇。那些车跑得很快,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他知道那不是鬼,是炮击。
昨晚那七轮炮击,把政府军的胆子打没了。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伊万。”
“在。”
“派人去追。不要打,跟着。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后面就行。”
小伊万愣了一下。“光跟着?不打?”
“嗯!”
格瓦拉转过身,
“就像放羊一样,赶着他们走。”
小伊万没听懂,但他没有问。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切说的话,照做就行。
三天后,追击的小队回来了。带队的哥萨克人站在格瓦拉面前,浑身是土,但眼睛很亮。
“切,他们不跑了。到河边就不跑了。埋锅造饭,支帐篷,像要长住。”
格瓦拉看着他。“多少人?”
“两千多。还有几门炮,几辆装甲车。指挥官是个年轻人,看样子不太想打。”
格瓦拉点点头。“送封信过去。”
小伊万愣住了。“送信?给谁?”
“给那个年轻指挥官。告诉他,放下武器,放他们回家。”
信送出去的时候是下午。
傍晚的时候,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短,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感谢格瓦拉先生的好意。但我们是军人,军人不能放下武器。除非上级命令。
格瓦拉看完信,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河对面那片平原,两千多人,几门炮,几辆装甲车。
不打,他们在那儿堵着。打了,伤亡不小。
他站了一会儿。“让炮兵准备。打一轮,别打人,打河。”
小伊万愣了一下。“打河?”
格瓦拉点点头。“让他们亲眼近距离看看,我们炮弹的威力。”
天亮的时候,炮声响了。
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政府军的阵地,落在河面上,炸开。
水柱冲起来老高,落下的时候溅了岸上的人一身,河面上漂着死鱼,白花花一片。
对面阵地上,那个年轻的指挥官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死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给基桑加尼发报。就说,我们守不住了。请求撤退。”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天亮的时候,回电到了:
不准撤退。坚守阵地。援军已在路上。
指挥官看完电报,把它揉成一团。
他站在河岸上,看着对面那片山。山头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炮还在,那些炮弹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站了很久。“再发。就说,不撤也行。让他们送炮弹来。没炮弹,守不住。”
回电很快:炮弹已在路上。
但是炮弹没到。
送炮弹的车队在半路上被堵了。
不是被游击队堵的,是被老百姓堵的。路上挤满了人,拖家带口,往南边走。
司机按喇叭,没人让。下车喊,没人理。问他们去哪儿,有人说:
“北边打仗了,往南边跑。”
有人说:
“不知道,有人跑我也跟着跑。”
有人说:
“跑就对了,不跑等死吗?”
车队堵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才到。
但炮弹没到。车箱是空的。司机说,路上被人抢了。不是兵抢的,是老百姓抢的。
他们砸开车厢,把炮弹搬下来,扔在路边,扔在沟里,扔在河里。搬不动的就推倒,让它们滚。
指挥官站在空车前面,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车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给基桑加尼发报。就说,炮弹没了。路也断了。守不住了。”
这次的回电很短:撤。
天亮的时候,政府军开始撤了。不是跑,是走。
跑的再快也跑不过炮弹。
垂头丧气的政府军排着队,扛着枪,低着头,慢慢地往南走。
没有人追他们,没有人打他们,也没有人拦他们。
他们走了三天,走到第一个镇子的时候,发现镇子里的人也在走。往南走。往更南的地方走。
问他们去哪儿,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跟着走就对了。
指挥官站在镇口,看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看着那些背着包袱的老人,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
内心一片迷茫,然后他放下枪,解下子弹带,把枪靠在墙根。
旁边的人看着他。“长官……您这是……?”
“不打了。”
他打断他,
“打下去,都不知道这场战役的意义是什么。”
他转身,走进人群。
身后,那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一个接一个,放下枪,解下子弹带,跟着他走了。
消息传到利奥波德维尔的时候,恩古瓦比正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他等来的不是胜利的消息,是溃败的消息。不是部队溃败,是老百姓往没有仗打的地方跑。
老百姓都跑光了,留着块空地有什么用呢?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参谋长站在对面,不敢出声。
“还有多少人?”恩古瓦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参谋长翻开本子。“北边的人,撤下来不到三千。东边的人,还在山里打游击。南边的人……”他犹豫了一下。
“南边怎么了?”
“南边的部队,集体当了逃兵跑了。”
恩古瓦比闭上眼睛。他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在部署围剿,还在等着格瓦拉的人头被装在盒子里送回来。
现在他等来的,是空荡荡的街道,是没人种的田,是没人开的矿。
“给阿美人发电报。就说,我们顶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整个国家都丢了。”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华盛顿正是深夜。
卡特被电话叫醒,听完汇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
“给我接椭圆办公室。”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见那边有人在叹气。
他没有问是谁,只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刚果那边,顶不住了。让他们谈判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谈?跟谁谈?那个阿根廷疯子?南盟?还是那个发账单的西澳?”
卡特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跟谁谈。
但总要谈。可他没有想到,连谈的人都没有了。
刚果,格瓦拉的营地。小伊万跑进来,手里攥着刚从利奥波德维尔传回来的消息。
“切,阿美人松口了。他们让恩古瓦比跟我们谈。”
格瓦拉接过消息,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