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很暗。
像是钻进了地底，又像是站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
没有风。
没有声音。
连脚下的地都是虚的，踩上去软软的。
江月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到了。”
她抬起手，五根手指在空气里一划。
就那么一划。
空气裂开了。
一道门，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门里什么都没有。黑得彻底，黑得连“黑”这个字都不够用。一股寒气从门里涌出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门的另一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江月看着那道门，深吸了一口气。
“行。”
“再见了。”
她抬脚，迈了进去。
身影一下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
门在空气里晃了晃，慢慢合上。
……
安静了约莫半息。
一道白影，出现在方才江月站的地方。
白衣。
白发。
苏清浅。
她站在那儿，看着门消失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算你跑得快。”
她轻声说。
“我早该杀了你。”
“在空间里那几年，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我居然没动手。”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点了点，像是在摸那道门的痕迹。
“你躲在他那个破珠子里，一躲就是几年。”
“我每次进去，都从你门口走过去。”
“你冲我笑。”
“你还给我倒过茶。”
她笑了笑，笑得没有温度。
“我那时候就在想，等哪天你露了破绽，我第一件事，就是拧下你的头。”
“结果你先跑了。”
风从她身边刮过去，把她的白发吹起来。
“天穹大陆。”
“你跑得倒选了个好地方。”
“那里灵气足，人也杂，藏一个人，不难。”
“可你别以为，就这么完了。”
“下一次。”
“就没这么好运了。”
白影一晃，散了。
……
同一时刻。
断空门地底，有一间密室。
这密室修得极讲究，四面墙上嵌着夜明珠，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狐裘，正中摆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
苏清浅。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脸色白得发青。
听见入口有动静，她抬起头。
入口处，又走进来一个人。
白衣，白发。
苏清浅。
两个人，面对面。
一个坐在蒲团上。
一个站在门口。
一样的脸。
一样的头发。
一样的衣服。
连衣裳上那道褶子，都一模一样。
“没追上？”
蒲团上的苏清浅开口了。
“追上了。”进来的那个在对面坐下，“她自己开了虚空之门跑了。”
“虚空之门。”
“嗯。这本事倒是没忘。”
进来的苏清浅抬手，拢了拢头发。
“不过以她现在的力量，跑不远。”
“多半是去了天穹大陆。”
“天穹……”蒲团上的苏清浅低声道，“那里可不好待。”
“是不好待。”进来的那个说，“可她没别的地方去。”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曜日大陆这边，全是我们的眼线。她只要露面，三天之内就有人报上来。”
“所以她只能往远处跑。”
密室里静了静。
“你今天，做得太过了。”
蒲团上的苏清浅忽然说。
“过头了。”进来的那个挑眉，“哪儿过头？”
“你逼他跪。”
“他该跪。”
“他不该。”蒲团上的那个声音沉了下去，“谭啸天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吃软不吃硬。你把他逼到那份上——”
“他恨你，是不是？”
进来的苏清浅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
“你现在倒是心疼他了。”
“我……”
“你忘了？”进来的那个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下来，“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
“你为了他，从雪族跑出来。你为了他，跟天帝翻脸。你为了他，一个人跳进无尽深渊，在炼狱之火里烧了多久，你记得吗？”
“他呢？”
“他在外头，怀里搂着一个，眼睛里还看着另一个。”
“他连刑天的女儿都去勾搭。”
“你在这儿烧。”
“他在那儿风流。”
“我没杀他。”进来的那个说，“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蒲团上的苏清浅不说话了。
她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他没恢复记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进来的那个笑了一声，“对你好，能让你在这火里烧？”
“那是以前。”
“以前？”
“以前是以前。”蒲团上的那个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他只知道，我是苏清浅。”
“他只把我当苏清浅。”
进来的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疯了。”
“我没疯。”
“你就是疯了。”进来的人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我也是这个样子。”蒲团上的苏清浅轻声说，“当年我也是这么想他的。”
密室里安静下来。
夜明珠的光，落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还有件事。”
进来的那个先开口了。
“今天我跟了她一路。”
“跟谁？”
“江月。”
蒲团上的苏清浅抬起头。
“她的灵魂……”
“恢复了。”
“全恢复了。”
“什么？”
蒲团上的苏清浅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灵魂，全恢复了。”进来的那个说，“我今天看得清清楚楚。她开虚空之门的时候，神魂一丝不乱。那不是一缕残魂能做到的事。”
“不可能。”
“我也不敢信。”
“当初她被抽走魂魄的时候，我在场。”蒲团上的苏清浅声音有点抖，“只留了一缕，就那一缕。族里的大长老把她抢走的时候，她连话都不会说。”
“按她的伤，没有几千万年，不可能恢复。”
“几千万年。”进来的那个重复了一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夜明珠里那点光在响。
“鸿蒙珠。”
过了很久，蒲团上的苏清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那个空间。”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