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如意在炼器房。
炉子里烧着地火，她把一片蝰蛇鳞甲夹起来，对着火光照。
鳞片在黑烟里慢慢变了色。
“找我？”她没抬头。
“问个事。”谭啸天在门口站着，“筑基草，还有多久熟？”
“三年。”
“三年。”谭啸天重复了一遍，走进来，“熟了这一茬，能炼多少筑基丹？”
胡如意把鳞甲放下，抬眼看他。
“你要多少？”
“先说能炼多少。”
“先说你要多少。”她把钳子往台上一放，“谭啸天，你这个人，一进门我就知道没好事。直说。”
谭啸天笑了一下。
“两千颗。”
炼器房里静了一下。
胡如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再说一遍。”
“两千颗。”
“两千颗。”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你手下还剩三百多人没筑基，一人一颗，三百颗也就打发完了。你要两千颗做什么？”
“不是给他们的。”
“那给谁？”
“先留够他们的。”谭啸天说，“剩下的，我有用。”
胡如意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走到墙边，从一个架子上抽出一支竹简，翻开看了看。
“鸿蒙珠这块地，灵气是够，可这筑基草，一茬就长那么多。”
“多少？”
“炼三百颗，稳。”
“两千呢？”
“绝无可能。”她合上竹简，“你当这是种白菜？筑基草三年一熟，一株出不了几钱粉。”
谭啸天没吭声。
胡如意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一千五百颗。”
“拼着损耗大些，我把成丹率压到最低，一千五百，能给你凑出来。”
“一千五。”谭啸天点头，“够了。”
“够了？”胡如意把竹简放回架子，转过身，抱着胳膊，“谭啸天，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了，有用。”
“什么用。”
“别问。”
“别问？”胡如意笑了一声，那笑不太好听，“行啊。那我猜猜。”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现在欠我多少灵石，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两万三千。”谭啸天答得倒快。
“两万三千。”胡如意点点头，“你现在外头欠着账，家里又急着要大批丹药。这两千颗筑基丹，要是拿去外头卖，按市价一颗三百灵石——”
她伸出手指头。
“六十万。”
“够你还我二十回了。”
谭啸天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你想哪儿去了。”
“我想哪儿去了？”胡如意挑眉，“那你告诉我，还能有什么用处，值得你一口气囤两千颗筑基丹。”
“外头散修多的是，筑基丹一向有价无市。你囤这么多，转手一卖，够你半辈子不愁。”
“我不干那事。”
“你干不干，我不知道。”胡如意说，“我只知道，你最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像你。”
“哪儿不像？”
“你以前要东西，都是为了这屋子里的人。”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的院子。
“灵田，为的是大家。丹药，为的是大家。打妖兽，也是为了大家。”
“这回呢？”
“这回你张口就要两千颗。”
“你连给谁都不肯说。”
谭啸天张了张嘴。
他没法说。
总不能说，这是给苏清浅培养军队用的。
胡如意那道伤，现在还没好利索。上回苏清浅一巴掌下来，把她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他要是把这话说出来，这女人今天就得跟他翻脸。
说不定还得把炉子给他掀了。
“反正有用。”他说，“你别问。”
“我不问。”胡如意说，“我只看。”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把这两千颗丹药，搬出去。”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钳子，夹起那片鳞甲。
“行了，知道了。筑基草熟了，我给你炼。”
“灵石记账。”
“记着。”谭啸天松了口气。
“到时候找你要。”
“行。”
炉火“呼”地往上蹿了一下。
胡如意把鳞甲往火里送，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谭啸天。”
“嗯？”
“你现在做事，越来越不跟我说实话了。”
谭啸天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你有事，好歹还编个理由。”胡如意看着炉子，没回头，“现在连编都懒得编了。”
“……如意。”
“我不是要管你。”她说，“我是怕你哪天死了，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死的。”
谭啸天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这个人，最要命的地方就是这个。”
胡如意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都自己扛。”
“扛得住的时候，你觉得这叫本事。”
“扛不住的时候呢？”
“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炉火在她背后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是逼你。”
她低声说。
“我就是想知道，你还是不是原来那个谭啸天。”
谭啸天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是。”
他说。
“我他妈一直是。”
胡如意看着他。
看了两秒，回过头去，继续拨弄炉子。
“那就行。”
她说。
“别死。”
谭啸天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死不了。”
“我还得看着这两千颗丹药出炉呢。”
“你要两千颗筑基丹。”
胡如意把鳞片翻了个面。
“筑基丹这东西，一颗能顶一个筑基修士。”
“两千颗，就是两千个筑基修士。”
“你要这么多筑基修士干什么？”
“打仗？占地盘？还是得罪了什么人，要养兵自保？”
她一句一句地问。
“谭啸天，你告诉过我，你不会让这屋子里的人出事。”
“你现在，是在往火里走。”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谭啸天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
看了很久。
“我知道。”
他说。
“如意，这件事，我办完了，就告诉你。”
“办不完呢？”
“办不完。”谭啸天笑了一下，“办不完，我也得办完。”
“行了，走吧。”胡如意摆了摆手，“我这儿火大。”
谭啸天转身走了。
炼器房里，火还在烧。
胡如意夹着那片鳞甲，一直没动。
钳子尖上的鳞片，被火烤得微微卷起来。
“两千颗。”
她低声说了一句。
“给谁呢。”
她心里其实有个影子。
只是那个影子，她不敢往深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