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水潭到了。
潭子在两座山壁的夹口里，水面黑沉沉的，一丝波纹都没有。周围的石头草木，全都枯黄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遍。
那是毒气熏的。
胡浅月蹲在山壁后面的石缝里，屏着呼吸。
对面，胡如意和秦无霜已经绕到了潭子两侧。
三个人没有一句话。
约定好的：胡如意和秦无霜出面牵制，把那条蛇的注意力全吸在正面；胡浅月藏在侧面，等破绽。
破绽只有一个机会。
潭水忽然动了。
水面中央缓缓拱起，黑色的水花一分，一颗三角蛇头冒了出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三头蝰蛇。
蛇身从水里腾起，浑身覆着墨绿色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恶心的油光。三颗蛇头各自转动，六只竖瞳同时扫向潭边。
然后，它看见了站在岸上的两个人。
嘶——
一声尖啸，三颗头同时喷出三道墨绿色的水箭。
胡如意袖袍一扬，一座青铜小鼎悬在身前，鼎口生出漩涡，把三道毒箭尽数卷了进去。秦无霜则往侧前方滑出三步，手中一枚铜钱弹起，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道白光，钉向蛇颈。
白光打在鳞甲上，火星四溅。
只崩出一道白痕。
“皮硬。”秦无霜说。
“硬就慢慢磨。”胡如意冷笑，青铜鼎滴溜溜一转，鼎身化作一头丈高巨兽的虚影，咆哮着撞向蛇身。
轰——
三头蝰蛇被撞得倒退两丈，蛇尾猛地一扫，潭边的巨石应声炸开，碎石夹着毒水四处飞溅。
两女同时后退半步，脚下踏出两道深沟。
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是熬出来的。
三头蝰蛇力大皮厚，毒液无穷无尽。胡如意和秦无霜轮番出手，牵制得住它，却杀不掉它。她们的灵气一点点往下掉，额角都渗了汗。
蛇头一次次冲撞，一次比一次凶。
而它渐渐地，也露出了疲态。
三颗蛇头转动的节奏，开始错乱。本来交替喷毒的间隙严丝合缝，如今中间开始出现空当。蛇身的鳞甲间，也慢慢渗出了血丝。
石缝里的胡浅月，握紧了手里的法剑。
极品的法器，剑身通体乌黑，是她这些年最好的家当。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又过了半炷香，三头蝰蛇三颗头同时朝前叼咬，整个蛇身向前探出——那一瞬间，它的侧腹完全暴露了。而且三头同出，正中那颗头护不到身侧。
就是这一下。
胡浅月动了。
她的身形像一道轻烟，从石缝里掠出，横跨整个潭面。
三头蝰蛇察觉到侧面的气息，中间那颗蛇头猛地回勾。
晚了。
胡浅月一剑刺下。
她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全身修为、身法、灵器的力量，全压在一个点上，直直贯入蛇颈之下那片最软的鳞缝。
噗。
极品法剑破甲而入，在那颗金丹初期的妖兽身上，发挥出了不亚于灵器的威力。
剑尖从另一侧透出，带着一团暗红的血肉。
三头蝰蛇发出凄厉的嘶鸣，中间那颗头抽搐着垂下，另外两颗头疯狂朝胡浅月咬来。
胡浅月抽剑便退，脚尖在蛇背上一踏，整个人弹回岸上，落地翻身，一气呵成。
“成了！”
胡如意一声断喝，青铜鼎虚影暴涨，悍然砸下。
秦无霜同时弹指，七枚铜钱连成一线，全部没入蛇颈。
轰！轰！
两声闷响，三头蝰蛇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在潭边，三颗蛇头挣扎着又扭动了两下，终于齐齐瘫软下去。
不再动了。
潭水被震得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岸边三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都在喘气。
胡浅月第一个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忽然咧嘴笑了。
“我杀的。”她说，“是我杀的。”
“是你杀的。”胡如意走过去，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手还在抖，“干得漂亮。”
她转过头，对着山梁那边喊了一声。
“出来吧。”
谭啸天和许清欢从山梁后走出来。
谭啸天手里还抠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粮，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山梁上趴着看。
“好家伙。”他把干粮塞进嘴里，“那一下真利索。”
“你的活干完了？”胡浅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的活。”谭啸天指了指潭边那条蛇，“就是看戏，还有搬东西。”
众人把这头三头蝰蛇的尸身抬回了营地。
营地是虎啸小队这些人一株一株砍出来的。山上的树砍了，清出一大块平地，搭了木屋，围了栅栏。
鸿蒙珠空间里的那些房子，这会儿都空着。人都搬到这儿来了。
蛇尸摆在营地正中。
胡如意绕着尸身走了一圈，蹲下来，伸手掰开一片鳞甲，看了看断面。
“好货。”她说。
“怎么个好法？”谭啸天凑过来。
“骨头可以炼灵器。”胡如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鳞甲剥下来，能做灵器级的软甲。这东西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材料。”
“你还会炼器？”谭啸天一愣。
他跟胡如意相处这么久，只知道她会炼丹。炼器这一手，从没听她说过。
“会一点。”胡如意淡淡说，“天幽族的东西，向来是丹药、阵法、炼器三样一起传的。”
“那这蛇能炼多少把？”
“三五把。”胡如意说，“骨头出多少，得开出来看。你要是舍得，那具蛟龙的尸身也能给我，蛟龙骨出海量，能炼三把。”
谭啸天恍然。
他手里那具蛟龙尸，是当年在沙漠里宰的，一直存着，没舍得动。
“行，回头给你。”
“炼器的费用，照算。”
“照算。”
谭啸天点头。
这几天的账，他早想明白了。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这种时候。
“内丹。”他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泛着幽绿光晕的内丹静静地躺在里面，“就一颗。怎么分？”
“投票。”他说，“或者谁最需要，给谁。”
“给无霜。”胡如意说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她卡得最死，也最先能成。谁先成金丹，谁就得多出力。往后猎东西，还得靠她。”
秦无霜看着她。
“你也要冲金丹。”
“我慢一步。”
“如意——”
“别说了。”胡如意打断她，“定了。”
秦无霜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对谭啸天说：“这个人情，我记着。”
“不是人情。”谭啸天把玉盒递过去，“这是买卖。一千灵石，货真价实。至于往后——”他顿了顿，“无霜，等你金丹大成，我再给如意弄一颗。”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胡如意站在蛇尸旁边，没回头。
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掰那片鳞甲。
“那就这么说定了。”秦无霜把玉盒收进袖中，“明日开始，我闭关。”
众人散了。
谭啸天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谭东家。”
他回头。
胡如意还蹲在蛇尸旁边，手里攥着一片鳞甲。
“炼器。”她说，“一把一千灵石。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交钱。”
“成。”
“丹药的费用，另算。”胡如意重复了一遍，“你记清楚。”
“记着。”
“嗯。”
她把鳞甲塞进腰间的袋子，站起身，走了。
谭啸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胡如意当年在他的丹炉前，说过一句话：“灵石是好东西，可炼坏了丹，灵石补不回来。你这个人啊，得懂得人手比灵石金贵。”
如今她不说了。
她只报价。
他站在夜色里，慢慢叹出一口气。
“习惯这东西。”他自言自语，“真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