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甍之地的雾，比平时更浓。
胡浅月蹲在池塘边，半天没动。
老龟浮在水面上，也没动。
一人一龟，就这么僵着。
“老龟。”胡浅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干的，“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要是那个人，跟画像上完全一样，一根头发丝的差别都没有，那他是不是就是白马神转生？”
“老夫不是已经答过了？”
“我要你再说一遍。”胡浅月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老龟叹了口气。
几万岁的老东西，叹起气来都慢条斯理的。
“好。你听好。”
它把脖子伸长了些，声音也郑重了几分。
“大修士转生，容貌不变。这是铁律。转生一次不变，转生十次不变，转生一万次，还是不变。肉身可换，皮囊可换，唯独那张脸，是刻在魂上的。天道都磨不掉。”
“所以，你若见到一个人，与画像完全一样，那就绝对、必定、毫无疑问——是白马神。”
顿了顿，它又补了一句。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胡浅月的手指抠进了池塘边的泥里。
真的。
真的是他。
那个天天在她面前抠抠搜搜、连一株灵草都要打个借条的男人，是白马神。
是那个她找了几百年、念了几百年、做梦都在喊的白马神。
“老龟。”她的声音开始发飘，“你说过的，白马神转生之前，留过预言。你说，那个预言……成真了？”
“成真了。”老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它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一年，白马神身受重伤，独自立在星空之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整个宇宙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老龟一字一顿。
“‘六道轮回之后，我一定再来和你一战。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老天，你能承受得住我的怒火吗？’”
雾气都仿佛静止了。
胡浅月呆呆地蹲在那儿。
那句话砸进她耳朵里，砸得她头皮发麻。
为寻妻子，从战场退出，孤身跳进无尽深渊。这一跳，就是万劫不复。
“他竟然……”她喃喃道，“为了一个妻子，做到这个地步。老龟，白马神一辈子，就只有一位妻子吗？”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嘛。”它慢吞吞地说，“说来话长。”
“你说！”
“白马神仪表堂堂，修为通天，又是那种极有担当的性子。”老龟说，“这样的男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夫人之外，仰慕他的女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九天玄女跟他喝过酒，牡丹仙子给他绣过帕子，连魔族那位堕落天使，都为他叛出过魔宫。”
胡浅月：“……”
“都是露水情缘，没一个上得了台面。”老龟赶忙补了一句，“唯独你不一样。”
“我？”
“你跟白马神，早已是双修道侣了。只是没来得及正式娶过门。”老龟说，“当年你与他一见倾心，没多久就在一起了。后来你父亲出了事，他得知消息，连战场都没跟人打完，就带着一身伤来帮你。”
“老夫那时就说过，他那个人，责任感重得吓人。谁的忙都肯帮，谁的仇都敢扛。这也是那些女子喜欢他的缘故——跟着他，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胡浅月彻底愣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白马神帮她对抗天帝，不是什么大义，不是什么机缘。
是为情人出头。
是天底下最俗气、最不讲道理的一个原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老龟跟她讲古，说白马神战功赫赫，天帝几次三番拉拢他，封赏他，把最肥的星域划给他。他不稀罕。天帝又要把哪位公主许给他，他也不稀罕。
满天的神仙都以为，这样的战神，心里装的是江山。
谁能想到，他心里装的是一个人。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热。她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猛地发现——
这哪是什么万年前的事。
这分明就是谭啸天。
见谁有难都敢扛，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偏偏身边围了一群的女子。九天玄女、牡丹仙子、堕落天使——苏清浅、林雨萱、许清欢、钱梦璃……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连那股子风流劲儿，都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胡浅月站起来，声音都在抖，“老龟，真的是他！”
“八成相似都已是奇迹。”老龟缓缓道，“十成相似，老夫还说甚么？”
胡浅月在池塘边转了两圈，转身就走。
“哎！”老龟喊住她，“你去哪儿？”
“找我姐！”
“去做什么？”
“我不走了！”胡浅月头也不回，声音在雾气里荡出老远，“打死我也不走了！”
雾气翻涌。
老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慢慢把头缩回壳里，咕哝了一句。
“找了几百年，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这傻丫头，命是真好。”
……
胡浅月一路飞奔回住处，撞开胡如意的房门。
胡如意正坐在桌边发怔，被她吓了一跳。
“浅月？你跑哪儿去了？我叫你半天……”
“姐。”胡浅月站在她面前，胸口还在起伏，“我不走。”
“浅月，这事……”
“我不走。”胡浅月打断她，一字一句，“你也别走。咱们谁都不走。”
胡如意看着她。
“你出去这半个时辰，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了很多。”胡浅月在她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第一，天幽族会再次兴旺的，我信。第二，这里的日子，是我这几百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我要是长时间见不到那个人，我会疯。”
胡如意心头一紧。
“浅月……”
“姐，你先听我说完。”胡浅月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以前跟着你，住在山庄里。身边来来去去那些人，没一个能入我的眼。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一个能说得上话的都没有。我天天除了修炼就是发呆，你都不知道那日子是怎么熬的。”
“后来遇见谭啸天，才不一样了。”
“他能跟我斗嘴。能陪我偷酒喝。能在我修炼卡住的时候，三言两语给我点透。跟他在一起，我天天都能笑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胡如意。
“姐，这种日子，我头一回过上。你让我把这种日子扔了，出去流浪？我做不到。你要走，你走。反正我留下。”
胡如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准备好的那些话，族规也好，大业也好，在这个亮晶晶的妹妹面前，全都不好使了。
她心里又酸，又软，又苦。
“你就不问问，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问。”胡浅月摇头，“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要留下。姐，你答应我，也留下，行不行？”
胡如意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伸手，把胡浅月搂进怀里。
“傻丫头。”她轻声说，“姐姐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