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话,让指挥部里刚刚升腾起来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凉了大半。
是啊,仗打赢了,可这几千张吃饭的嘴,几千个随时可能闹事的脑袋,怎么办?
这可不是几十个,几百个,而是数千名在战场上放下武器的鬼子兵。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甲种师团的精锐,骨头硬得很。
赵刚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摊开手里的一个本子,声音沉重。
“我简单汇报一下战俘营目前的情况。第一,资源消耗巨大。按照我们优待俘虏的政策,他们的伙食标准虽然不高,但几千人加起来,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我们的粮食,在打了合肥之后,依然不富裕。很多战士的伙食标准,还不如他们。”
“第二,药品短缺。俘虏里有大量的伤员,都需要治疗。我们从美国人那里搞来的磺胺和盘尼西林,是准备给咱们自己战士救命用的,现在却有相当一部分,用在了他们身上。”
赵刚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峻。
“最严重的是第三点,管理困难,隐患巨大。被武士道思想洗脑的顽固分子,在战俘营里不断煽动闹事。昨天,第15师团的一个少佐,就组织了一百多个鬼子,搞集体绝食,叫嚣着要‘为天皇尽忠’。我们的人去劝说,还被他们吐口水。今天早上,又发现有人在秘密挖地道,企图组织暴动。”
“同志们,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看管这么一大群心怀叵测的饿狼。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后勤问题,这是一个严重的政治和安全问题!”
赵刚的话音刚落,李云龙“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茶水溅了一地。
“他娘的!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他霍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满脸的杀气。
“留着这帮白吃饭的王八蛋干啥?浪费咱们的粮食弹药还不够,还想在老子的地盘上造反?翻了天了!”
他恶狠狠地一挥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依我看,就效仿古代那招,叫什么来着……对,杀降!全部拉出去,用机枪给我突突了!以绝后患!”
李云龙的声音在作战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枪毙了他们,一了百了,还能给咱们在盘山岭、在合肥牺牲的弟兄们报仇!多干净!”
他的提议,让在场的不少指挥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特别是那些在一线带兵打仗的营团长,他们亲眼见过太多兄弟惨死在鬼子屠刀下,心里那股仇恨的火焰,一直烧着。
杀了这帮俘虏,给弟兄们报仇,痛快!
“我反对!”
一个同样坚决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赵刚猛地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目光直视着李云龙,没有丝毫的退让。
“老李,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绝对不能这么干!”
“为什么不能!”李云龙梗着脖子吼道,“老赵,你别跟我扯你那套之乎者也!这帮畜生在咱们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了他们,是为民除害!”
“因为我们是八路军!是共产党的部队!”
赵刚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们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写得清清楚楚,不虐待、不杀害俘虏!这是我们的政策,是我们的纪律!更是我们和日本法西斯的根本区别!”
“如果我们今天把这几千个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给杀了,那我们和那些在战场上屠杀平民、屠杀伤兵的日本鬼子,又有什么两样?我们在政治上,在道义上,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狗屁的道义!”李云龙骂道,“老子只知道,血债要血偿!你跟那帮畜生讲道义,他们跟你讲吗?南京城里那三十万冤魂,你去跟他们讲道义!”
“这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
两个人,一个代表了最朴素的现实主义和复仇情绪,一个代表了坚定的理想主义和政治远见,在指挥部里,激烈地争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指挥部的其他将领,也迅速分成了两派。
孔捷和一些基层指挥员,倾向于支持李云龙,觉得留着这帮人终究是个祸害。
而丁伟和王进山等人,则更倾向于赵刚,他们考虑得更长远,知道屠杀俘虏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对独立纵队,乃至整个八路军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整个作战室,吵成了一锅粥。
只有李逍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的争论,目光在李云龙和赵刚的脸上来回移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嗓子都有些嘶哑了,李逍遥才不紧不慢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种魔力,让嘈杂的作战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逍遥没有直接支持任何一方,他先是看向李云龙,缓缓说道:“老李,你的想法,我懂。换做是我,看着自己的兵被鬼子杀了,我也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但是,老赵说得对。”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李逍遥一个眼神制止了。
“杀,不能杀。这是我们这支部队的底线,是我们的军魂。这个底线要是破了,我们的队伍,就烂了根了。”
他又转头看向赵刚。
“但是,老赵,你的想法,也过于理想化了。几千个俘虏,我们不是开善堂的,就这么白养着,别说老李不同意,我手下那五万嗷嗷待哺的兵,第一个就不答应。”
赵刚也沉默了。
李逍遥站起身,走到了沙盘前,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我的意见是,杀,不能杀。但留,也不能这么留着。”
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我准备,推行一个‘劳动改造,区别对待’的方案。”
“什么意思?”丁伟不解地问。
“很简单。”李逍遥拿起指挥杆,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线。
“第一步,甄别。把所有战俘,分成三类。第一类,是那些满脑子武士道,死不悔改的顽固军国主义分子,特别是那些手上有血债的军官。第二类,是那些被裹挟参军,思想上还有改造空间的普通士兵。第三类,是最重要的,是那些懂技术的技术人员,比如医生、工程师、司机、维修工等等。”
“第二步,分开关押,区别对待。对于顽固分子,严加看管,加强思想教育。对于普通士兵,以安抚为主。对于技术人员,提高他们的待遇,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第三步,也是最核心的一步,劳动换取口粮。”
李逍遥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不是开善堂的,也不是监狱。战俘营,要改成‘新生农场’或者‘建设大队’。想吃饭,可以,那就用自己的劳动来换。修路、盖房、开荒、挖矿,根据地哪里需要人,就让他们去哪里干活。”
“让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去建设这片曾被他们破坏的土地。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是如何对待百姓的,我们的根据地,是如何一天天变好的。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动,换取自己的口粮,换取自己的尊严。”
这个方案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云龙不吵了,赵刚不闹了。
他们都咀嚼着李逍遥这番话里的深意。
这个方案,既坚持了不杀俘虏的人道主义底线,又解决了现实的资源消耗问题,还巧妙地为根据地增加了数千名廉价劳动力,更重要的是,它蕴含着一种强大的,用事实去改造人心的自信。
“好!这个办法好!”丁伟第一个拍案叫绝,“让他们干活,总比让他们在战俘营里吃饱了撑的闹事强!”
“我同意。”孔捷也点了点头。
李云龙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一枪毙了最省事,但也不得不承认,李逍遥这个办法,确实比他那个简单粗暴的想法,要高明得多。
“我们的政策是优待俘虏,但优待不是圈养。”李逍遥做了最后的总结,“想吃饭,就得干活。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对我们适用,对他们也一样适用。”
他看向赵刚,下达了命令。
“老赵,这件事,就交给你来负责。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限,我要看到一个全新的,能够自我循环,并且能为根据地创造价值的战俘管理体系。”
“是!”赵刚立正敬礼,眼中充满了干劲。
“另外,”李逍遥补充道,“在战俘中,立刻进行一场特殊的‘甄别’。把所有懂技术的人,都给我一个不漏地挖出来。特别是那些会开车的,会修机器的,会造水泥的,甚至会养猪的,只要有一技之长,统统给我登记在册,重点优待。”
命令下达了。
一场关于如何处理战俘的巨大风波,在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方案中,得到了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甄别的标准是什么?又将如何进行?
那些被武士道思想洗脑的顽固分子,真的会乖乖地拿起锄头去劳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