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神悟树庭送来了一封手信。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锋利,阿格莱雅将那张信纸捏在指尖,沉默了很久,久到爱丽丝那边已经喝完了半杯花茶。
“怎么说呢……”阿格莱雅开口,“他的语气倒是没有上次那般令人不快了。”
爱丽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阿格莱雅手中那张信纸上。
“我看看?”爱丽丝伸出手。
阿格莱雅将信纸递过来。
那张纸上的字迹颜色很深,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好,每一笔的收尾都相当用力。
爱丽丝从头看了一遍。
信的前半段大体是那位年轻贤人的一贯腔调,带着几分审视,几句点评赛法利娅学业状况的刻薄话,以及一段关于她天赋与耐心成反比的评价。
但后半段几乎全部是控诉。
简单来说,赛法利娅在读期间似乎并不满足于在课堂上听讲,耐不住性子的她,喜欢弄一些……恶作剧。
比如,偷走了阿纳克萨戈拉斯的眼罩。
那个眼罩,是他常年佩戴的饰品,具体原因不明,他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
有人说是他用自己的眼睛进行了某种禁忌的实验,但碍于他的性格,以及毫不留情的口舌,也只是在背后议论两句而已。
而赛法利娅不一样。
她从来不怕阿纳克萨戈拉斯那张冷脸,在奥赫玛的时候就不怕,到了树庭更不怕。
她在课堂上打瞌睡被点名时也只是揉揉眼睛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出几句与问题毫不相干的答案,然后在全场沉默中若无其事地坐下。
阿纳克萨戈拉斯在信里写道,这位“贵邦推荐的学生”在短短两周内便摸清了他研究室的走廊布置与课程安排,甚至对他午间小憩的时间段也了如指掌。
“她简直把这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地盘。”阿纳克萨戈拉斯写道,字迹在这里明显加重了几分,“有一次我在研究室休息,稍微睡了一会,醒来后发现她就坐在我的椅子上,拿着油墨对我的眼罩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创作。”
爱丽丝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然后她看到了阿纳克萨戈拉斯眼罩下的模样,愣了一下,就跑了。”阿格莱雅说,“阿纳克萨戈拉斯追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翻过了走廊尽头的窗台,顺着一棵藤蔓滑到下一层去了。”
“据当时在场的学者描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等阿纳克萨戈拉斯费尽力气绕过走廊赶到窗口时,她已经不见了。”
“嗯……这位非常注意自己形象的学者,当时仓促,只能用一块手边的破布用来充当眼罩的替代。”
爱丽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着学者长袍的瘦弱男人喘着气,扶着窗框,半边脸上系着一片破布,面对着一片空荡荡的树冠方向,身后的学派弟子们纷纷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但这不是最精彩的。”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爱丽丝翻到信的下一页。
那页的内容确实更热闹。信上说,赛法利娅趁阿纳克萨戈拉斯追逐无果,返回研究室的途中,悄悄将他的眼罩还了回去,不过……
眼罩上画上了一只滑稽的猫头鹰。
当阿纳克萨戈拉斯戴着那只猫头鹰走上讲台时,整间教室先是一阵死寂,然后某位弟子没能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像是点燃了一串引线。
那堂课最终只进行了十分钟便草草结束。阿纳克萨戈拉斯站在讲台上,顶着个猫头鹰看着眼前的学生们,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个上午。”阿格莱雅说,“而他发誓要在下一封信里附上一份正式的投诉函。”
“那他有写吗?”
“还没到。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他会写什么。”
爱丽丝将那封信重新叠好,放在石案边缘。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格莱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花茶,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微微侧过头。
“阿纳克萨戈拉斯虽然嘴上刻薄,但他肯写这封信,说明他其实还没有真的放弃她。如果真的无可救药,他根本不会费笔墨来批斗一番。”
爱丽丝点了点头。“所以你想让她继续留在树庭。”
“嗯。”阿格莱雅说,“但我会回一封信,让阿纳克萨戈拉斯知道,他写来的每一封投诉信,我都会收到,都会看,而且都会存下来。”
她说到这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他写满一年的时候,我就把那些信装订成册,送给赛法利娅当礼物。”
爱丽丝端着茶杯,看着阿格莱雅那副平静中带着一丝得意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除了真的想让赛法利娅受些磨炼,总感觉她是在报复阿纳克萨戈拉斯对她的口无遮拦。
“你这个人……”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花茶抿了一口。
而与此同时,树庭深处的某间宿舍里,赛法利娅正趴在窗台上,尾巴懒洋洋地垂在窗沿下方,尾巴尖时不时地晃一下。
她的耳朵微微转动,似乎在捕捉着什么声响。
遐蝶坐在宿舍另一侧的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书册,手里握着一截炭笔,正在一页纸面上慢慢描着线条。
那是阿格莱雅送来的一册基础纹样练习,本来是想让遐蝶在课后临摹一些基础的编织纹路。
但遐蝶画到一半时总是忍不住加上自己的改动,将那些规整的几何图形扭曲成某种更……非主流的图案,然后觉得不满意,又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
“那刻夏老师的眼罩,是你干的吧?”,遐蝶随口问到,说是问,但整个树庭,有胆子做这种事的,也就只有赛法利娅了,“有看到不戴眼罩的老师是什么样子的吗?”
毕竟那位那刻夏老师始终一副高冷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不禁让人对他眼罩下的样子有些好奇。
“啊哈哈……我其实,没有看到啦,只是拿到了眼罩而已。”,赛法利娅变得有些心虚,倒不是因为自己做这事暴露的原因,而是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满足遐蝶的好奇心。
毕竟此前,她偷眼罩主要是因为那绿毛男总是明里暗里说阿雅的坏话,但当她拿到眼罩,在上面涂鸦,想要报复一下的时候,正巧被睡醒的那刻夏看到了。
额……谁知道那家伙戴眼罩不是为了耍帅,竟然是真的没了一只眼睛啊?
这让赛法利娅不由得心生一股罪恶感
但是,涂鸦已经画的差不多了,也不好就这么半途而废,她便带着眼罩溜走,边跑边完善着自己的涂鸦,至少……让这可怜的男人之后戴上它没那么难看吧。
但很可惜,赛法利娅高估了自己的艺术细胞。
据说,为了防止这类事件再次发生,阿纳克萨戈拉斯去定制了三条一模一样的眼罩,用于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