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海无名
常德城外，五里坡。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如今被第74军工兵营连夜推平，辟为临时烈士陵园。
没有松柏，没有纪念碑，甚至没有像样的墓石。
只有一排排刚刚翻新的黄土堆，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每一个土堆前，插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名字和番号。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烟味和新翻泥土的腥气。
风，卷起地上的黄纸，呜呜作响。
“到了。”
燕子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从轮椅的把手上移开。
这是一把用旧藤椅和两个自行车轮子临时改装的轮椅，做工粗糙，但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推得很稳。
轮椅上，坐着赵铁山。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平放在踏板上。
他的脸洗干净了，胡茬也刮了，露出那张棱角分明却异常苍白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小片空地。
这里与其他地方不同。
这里有三十三座新坟。
十三座，是属于“鬼见愁”行动中牺牲的孤狼老兵。
二十座，是属于在中央银行大楼前，驾驶坦克自爆以及发起决死冲锋的虎贲死士。
但最让人心悸的是，这些坟前的木牌上，空空荡荡。
没有名字。
没有籍贯。
甚至连部队番号都没有。
只有一串冰冷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号：
“GL-01”、“hb-07”……
“为什么不写名字？”
赵铁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老鬼、铁牛、地老鼠……他们都是英雄。为什么要让他们当孤魂野鬼？”
“因为规定。”
林薇站在一旁，手里提着那个只剩下半坛的汾酒。
她看着那些空白的木牌，眼神黯淡。
“特种作战部队，人员信息属最高机密。任务性质敏感，涉及敌后渗透和破坏。”
“为了防止日军报复他们的家人，也为了保密……”
“他们只能是‘无名氏’。”
这就是影子的宿命。
生前在黑暗中行走，死后在沉默中长眠。
连一块刻着名字的碑，都是奢望。
赵铁山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去他妈的规定。”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圈却红了。
林薇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拍开酒坛的泥封。
那股浓烈的酒香，再次飘散在风中。
“这酒，欠得太久了。”
林薇走到第一座坟前——那是铁牛的墓。
她倾斜酒坛，清冽的酒液洒在黄土上，迅速渗了下去，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铁牛，喝吧。”
“你说过想娶媳妇，想回家种地。下辈子……投个好胎。”
接着是第二座，地老鼠的。
“老鼠，你也喝。这次不用你在前面探路了，好好睡。”
第三座，老鬼的。
“老鬼……”
林薇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常德拿回来了。横山勇死了。你的仇，报了。”
她一座接一座地走过去，将那坛烈酒，均匀地洒在每一个土堆前。
三十三个兄弟。
三十三碗酒。
当走到最后一座坟前时，酒坛空了。
林薇将空坛子轻轻放在地上。
她退后一步，立正。
对着这片无名的坟茔，缓缓抬手，敬礼。
“礼毕。”
林薇放下手，转头看向燕子。
“燕子，动手吧。”
燕子点了点头。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乌金匕首。
他走到那块原本应该刻着墓碑铭文的、最大的主木牌前。
那里一片空白。
“不能写名字，那就留个记号。”
赵铁山在轮椅上冷冷地说道。
“让路过的小鬼子都知道，是谁把他们送进地狱的。”
燕子手中的匕首翻飞，木屑纷飞。
他的手很稳，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力透木背。
片刻之后。
一个粗犷、狰狞，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图腾，出现在了木牌上。
左边，是一只仰天长啸的孤狼。
右边，是一头龇牙咧嘴的猎豹。
而在狼与豹的中间，是一把利剑，狠狠地插向下方的土地。
狼、豹、利剑。
这是他们的魂。
也是这群无名英雄，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印记。
赵铁山看着那个图腾，眼神中的阴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坚定。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个刚刻出来的、还带着木刺的狼头。
“记住这个标记。”
他低声自语。
“总有一天，我会让全中国都知道，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
祭奠结束了。
风，似乎也停了。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
远处通往陵园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美式吉普车，碾过泥泞的车辙，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这片充满了硝烟味的战场边缘。
车并没有挂军牌，而是挂着一张隶属于“重庆军事委员会”的特别通行证。
车在陵园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
先是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长筒皮靴踏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笔挺的少将军服、戴着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伤兵，墨镜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嫌弃这里的脏乱。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大步向着林薇他们走来。
“林薇少将？”
那人走到近前，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精明而深沉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林薇、燕子和轮椅上的赵铁山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林薇身上。
“你是谁？”
林薇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个人的身上，没有硝烟味，只有一种让她感到熟悉的、属于阴谋和权力的味道。
那是军统的味道。
“鄙人唐纵，军统局一处处长。”
那人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封着火漆的加急密函。
他双手递给林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林小姐，常德大捷，委座欣慰。”
“但戴老板让我转告你，这里的庆功宴，你们恐怕吃不上了。”
“什么意思？”赵铁山冷冷地问道。
“意思是……”
唐纵指了指那份密函，又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新的战场已经开辟了。”
“戴老板有令，‘利剑’突击队即刻归建，随我返回重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有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重要‘客人’，点名要见你们。”
“这将关系到……整个抗战的未来。”
林薇接过密函，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红色的“绝密”印章。
她知道，那短暂的、属于纯粹军人的时光，结束了。
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又一次，将他们罩了进去。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无名的墓碑。
“走吧。”
林薇将密函揣进怀里，推起赵铁山的轮椅。
“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