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离站在原地,身体僵直了半瞬。
她低下头,审视着柳知玄。
原来是这样。
老道士病重,她深夜空手而归,满身泥污血迹,这已经足够让柳知玄判断出最终的死局。
在那些萝卜头还在发呆的时候,他已经敏锐地做出了决断,用寻找草根的谎言将累赘支开,清理出一条没有负担的逃生通道。
只等她一回来,便抛出那个打点守门校尉的底牌,两人立刻脱身。
如果老道士没有死,如果今天夜里朔离没有在那片烂泥地里听到那番话。
依照她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她有很大的几率会当场点头,丢下那十几张只会要饭的嘴,带着柳知玄和老头,三个人连夜逃出这座死城。
毕竟,她向来厌恶麻烦。
但是。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柳知玄脏兮兮的脸上。
在月光的照耀下,男孩的眼角有一道明显的水痕,冲刷开了脸颊上的灰土。
他刚刚哭过。
是在害怕她死在外面没人管他?还是在为这种抛弃同伴的阴毒算计而感到后怕?或是因为老道的死去而悲痛?
这不重要了。
朔离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冷气。
【“你啊,要一直往上走。”】
【“去交很多很多的朋友,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家人……”】
老头临死前的话挥之不去。
朔离松开抓着麻衣下摆的右手,向前探出。
“姐姐?”
柳知玄的脖颈一缩,整个人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朔离的手指收拢,将男孩乱糟糟的头发揉了两下。
“你这小鬼,平时看着心眼挺多,关键时候算盘打得倒也清楚。”
她收回手,语气平静。
“不过,这次你猜错了。”
朔离弯下腰,用好的右手将地上的两样物件提了起来。
被荷叶层层包裹的馄饨散发着隐约的热气,她打开瓦罐,肉汤浓郁的味道溢了出来。
“带着大家一起走。”
少年站直身子,下巴微扬。
“别去想你抛下人的馊主意了。”
“既然那老东西非要把他们捡回来,我朔离就尽力不饿死他们。”
柳知玄呆呆地盯着散发着肉香的瓦罐,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吞咽。
在这个死城里,这简直是神迹。
“姐姐……你去哪里弄来的这些?”
男孩的声音干涩,满是震惊。
“你真的要带着那些没用的家伙一起走吗?他们除了会吃,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在路上会被拖累死的!”
他着急起来,试图用现实打消她的念头。
“他们连路都走不快,姐姐,就我们两个好不好,我真的不想”
朔离打断他。
“我说了带他们走,就是带他们走,少在这废话。”
她把手里的东西护好,转身朝着破庙的大门走去。
“去把他们叫回来,别让他们在土坡上真冻死了。”
“可是!”
柳知玄追出半步。
“别可是了。”
朔离的脚步没有停顿。
“我搞到吃的了,等他们回来,一人分一口热汤,好好吃一顿。”
她回过头,黑沉的瞳孔盯着柳知玄。
“然后,明天我们去东城门,你带路,连夜往南边走。”
“既然要走,就一个也不准少。”
……
冷风在破庙的断墙外呜咽,殿中央的火堆重新燃了起来,跳跃的橘黄火苗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十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围坐在火坑旁。
他们盯着架在火堆边缘的裂口瓦罐,以及摊开在石板上的两大张荷叶。
朔离拿起一根被火烧断的粗木棍,在瓦罐边缘用力敲了两下。
“邦、邦!”
沉闷的响声制止了几个想要直接伸手去抓的萝卜头。
“都别抢。”
朔离的语调生硬。
“这东西油水太足,你们的肠胃全饿瘪了。现在要是吃得多,待会连苦胆都会吐出来。”
她将瓦罐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用目光扫过周围一圈饿得眼冒绿光的脸。
“每人一口汤,三个馄饨。”
话音落下,朔离抓起专门用来分食的木勺。
她将浸泡在汤汁里的馄饨一个个捞出,准确地分进伸过来的破碗里。
闻着这等难以置信的肉香,大家也老老实实地遵守着规矩。
没有谁敢上前抗议。
热汤下肚,僵硬的皮肉逐渐恢复了些许活人的生气。
十几个孩子每人分了三个馄饨和一口热汤,层层包裹的荷叶中心还剩下一小半的食物。
对于能在死城里拿出这种东西的奇迹,没有一个小叫花子开口询问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但有一件事,成了压在他们身上看不见的巨石。
阿丫捧着粗瓷碗口,盯着空荡荡的干草堆。
之前,老道士一直躺在那。
现在,草堆上除了几根掉落的干草,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从大家被柳知玄找回来到现在,谁也没有见到老道士的影子。
隐隐约约的,沉重的情绪在孩童们心头蔓延。
几个年纪稍小些的孩子咬着嘴里的面皮,嚼着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进碗里。
破庙里渐渐响起压抑的抽噎声,哭声仿若会传染,到了最后,只剩朔离和柳知玄没哭。
男孩此时没什么情绪。
这次他距离她坐得很远,整整隔了三个人的空当。
柳知玄没有维持平日里乖巧的姿态,嘴角僵硬地下压,脸色绷紧。
朔离清了清嗓子。
“吃完就把嘴闭上。”
她的声音压住了那些抽噎声。
“明天所有人都给我把力气攒足,我们去东城门。”
“然后,离开这个死城,连夜往南边走。”
这番指示落下,火堆旁的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离开都城?去南边?
这等迁徙的念头要是放在两天前,绝对会引起一片恐慌。
但现在,手里捧着带着肉香的破碗,恐惧被食物压了下去,大家纷纷点头,没有任何人反对。
交代完接下来的行程,朔离靠向身后的佛像底座,视线在破庙内来回寻找。
没有。
那个本该在这个时候飘出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黑色虚影,竟彻彻底底地失踪了。
仔细回想起来,自她顺着肉香到了偏僻巷子的馄饨摊之后,S-02就不见了。
朔离皱起眉头,手伸向口袋把灰蓝色晶石掏出,用力摇晃了两下。
没有反应。
那家伙去哪了?
她内心疑惑的抬起头,正好撞上了柳知玄的视线。
男孩隔着几个同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乌黑的眸子里充满幽怨与可怜。
在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又迅速垂下眼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避开了这次对视。
朔离一脸茫然。
这又是什么意思?
在这份尴尬的沉默中,坐在左侧的一个短发男孩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寸。
“朔离姐姐……”
他颤抖着嗓音。
“这些吃的……是拿爷爷换来的吗?”
这句话一出,围在火堆旁的所有孩子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睛含泪。
朔离被这个问题问得愣在原地。
拿老头换来的?
这群倒霉孩子的想象已经离谱到以为她把老道士给卖去当菜人了?
她张开嘴,准备解释。
“不是。”
柳知玄的声音在阴影处响起。
男孩抬起头,目光依然不看朔离,冷淡地盯着那个多嘴的短发男孩。
“爷爷死了。”
他将这个事实摆在众人面前,语调平平。
“是因为发了高热,后来在外面又受了重伤,没熬过去。”
“至于这些吃的东西……”
在这他故意留下的停顿中,朔离轻松地接上了话茬。
“是我抢的。”
她把玩着手中的灰蓝色石头,随口捏造了一个有威慑力的谎言。
“城西的大老爷们带着车队往外跑,后头掉队的板车翻在了沟里。”
“我捡了漏,把护院踹下沟弄回来的。”
这番杀气腾腾的说辞一出,原本还想再问两句的几个小孩闭上嘴,纷纷低下头。
解决了这帮胆小的孩子,柳知玄站起身,将自己平时用干草铺起来的小床重新整理了一遍,背对着所有人继续干活。
后半夜,破庙内的篝火逐渐熄灭,只剩暗红色的炭星在灰堆里散发着余热。
大家各自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挤在一块沉沉睡去。
到了睡觉的时分,外头的冷风变小了些。
柳知玄收拾完他的小床,像往常一样躺在了朔离挨着的最里侧。
两人在这张并不算宽裕的草席上并排躺着。
黑暗中,朔离没有睡意。
她盯着漏风的房梁发呆,脑子里来回翻滚着S-02消失的事,还有馄饨摊上出现的青衣人,以及那枚“改变死亡”的铜板。
少年的右手顺着衣襟滑向脖颈,不自觉地勾住了那枚铜钱。
就在这份质感顺着指尖传递时,一只温热的手从黑暗中探出,轻轻扯了扯她衣服下摆。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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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予黎官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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