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油杰赶到镇上的医院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途中他提前给辅助监督发过消息,对方很快回复,说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洗过澡,伤口也处理好了,现在都在病房里睡觉,让他不用着急。
“不用着急”显然已经有些晚了。
他答应两个孩子的是晚上十点。
走到病房门口时,夏油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时钟,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十一。
兜里的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是五条悟。
——【任务怎么还没完?你不会被山里的猴子抓去当压寨夫人了吧?】
夏油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
——【滚。】
五条悟几乎是秒回。
——【这就害羞啦?~】
新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幸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油杰的手指停住。
走廊的灯已经关掉了大半,只剩护士站附近还亮着。手机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本就被雨水泡得有些苍白的肤色照得更加没有血色。
幸司还在等他回去。
屏幕上又弹出五条悟的补充。
——【pS:不回来也完全oK。】
夏油杰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究竟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这家伙倒是真的如愿了。
只不过,恐怕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夏油杰没有再回复。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裤兜,伸手握住病房门把。
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可才推开一道缝,病床上那床白色被子便动了一下。
两个小脑袋从被子里一起冒了出来。
四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口。
哪里像是睡着了。
夏油杰站在那里,看了她们片刻。
菜菜子先开了口。
“夏油大人。”
她把声音压得很轻。
“十点已经过了。”
“……”
夏油杰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抱歉。”
菜菜子还记得很清楚。
“你说十点零五分还没有回来,就可以让叔叔打电话骂你。”
说完,她扭头看向沙发。
夏油杰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辅助监督侧躺在那里,一条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睡得极其安详。眉心完全舒展开,呼吸均匀得像经过专业训练,偶尔还能发出一声极轻的鼾声。
白天开车进山,后来又跑医院、办手续、买衣服,显然已经把一个普通成年人的精力榨得一滴不剩。
照这个睡法,今晚哪怕世界末日,大概也得先等他睡醒。
菜菜子小声说道:
“可是他睡着了。”
夏油杰沉默两秒。
“那就记着。”
“以后再骂。”
菜菜子愣了一下。
美美子没忍住,嘴角很轻地翘了一点。
夏油杰把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孩子立刻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
她们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脚上已经穿了新买来的鞋,应该是辅助监督临时在镇上找的,尺寸稍微大了一点,走动时鞋跟会轻轻往外脱。
洗过澡以后,两个孩子终于显出了原本的模样。
菜菜子的金发已经重新变得柔软,只是发尾仍有些枯。美美子的黑发也被简单修剪过,脸上的伤处理好了,手腕缠着干净的纱布。
至少现在,她们看上去终于更像两个六岁的孩子。
菜菜子的注意力很快落到了夏油杰身上。
他的衬衫从肩膀一直湿到裤脚,布料比原本深了许多,袖口和裤腿还沾着被雨水冲淡的泥迹。黑发虽然已经半干,发尾仍旧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夏油大人。”
菜菜子小声问:
“你去哪了?”
美美子也仰起头。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夜雨带来的凉意。
他先在掌心搓了两下,等温度稍微回来一些,才抬手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头发。
医院统一使用的洗发水留下了一点很淡的香气。
“回村子处理了一些事情。”
菜菜子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着夏油杰,像是在判断什么。
“那些人呢?”
夏油杰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菜菜子似乎已经从这份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慢慢低下头,没有再问。
美美子却伸出手,完全不在意夏油杰的袖口还是湿的,直接抱住他的胳膊,又把脸颊轻轻贴进他的掌心。
“是他们先欺负我们的。”
她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夏油大人是来救我们的。”
夏油杰看着她。
没有说对。
也没有说错。
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已经洗干净的额发。
菜菜子也靠过来,抱住他的另一只手臂。
“夏油大人。”
“接下来去哪里?”
“东京。”
这是夏油杰原本就想好的。
到了东京以后,把菜菜子和美美子交给幸司,是他现在能想到最稳妥的安排。
幸司会照顾好她们。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大概又要欠她一个人情。
一个越来越不知道应该怎么还的人情。
“然后呢?”
菜菜子问。
夏油杰微微一顿。
她一直仰头盯着他的脸,显然没有准备让这个问题轻易过去。
他说的是“我们去东京”。
可菜菜子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东京在哪里。
“到了东京以后呢?”
她问得更清楚了一点。
夏油杰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东京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们也能看见那些东西,比你们想象中多得多。”
“会有人照顾你们,也会教你们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
菜菜子没有被带开。
“那夏油大人呢?”
夏油杰的手停在她头顶。
菜菜子望着他。
“夏油大人也会和我们一起吗?”
原本准备好的答案突然堵在了喉咙里。
美美子比姐姐更快察觉到那一点迟疑。
她一下扑进夏油杰怀里,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不要!”
声音没压住。
沙发那边的鼾声戛然而止。
三个人一起转头。
辅助监督眼皮动了两下,眉头也皱起来,像是马上就要醒。
病房里没有人动。
几秒以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彻底埋进靠枕,重新沉入睡眠。
鼻音浓重的呼吸很快再次响起。
夏油杰:“……”
如果存在某种“睡眠术式”,这个人大概已经快摸到一级的门槛。
美美子压根没在意。
她仍旧紧紧抓着夏油杰。
“不要再丢下我们。”
菜菜子的眼圈也红了,却比妹妹忍得更好。
她把声音压得很轻。
“无论夏油大人去哪里,我们都可以一起吗?”
“我们不会添麻烦的。”
“我们会听话。”
美美子跟着用力点头。
“什么都可以。”
夏油杰原本想说的,是“幸司会照顾好你们”。
可话到了这里,忽然说不出口。
他刚才已经替她们想好了东京。
想好了住在哪里。
想好了谁能保护她们。
甚至想好了以后应该接触什么样的教育。
这些安排都是为了她们好。
唯一漏掉的事情,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这两个孩子——
她们想跟谁走。
夏油杰低头看着菜菜子。
她眼里的警惕早已不像刚从笼子里出来时那么尖锐,可依旧牢牢盯着他的表情。
她大概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分别。
有人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有人告诉你以后会有人照顾。
然后那个人自己离开。
对于成年人来说,这叫“妥善安排”。
可对六岁的孩子而言,可能只是又一次被留下。
夏油杰蹲下来,让视线和她们齐平。
“那就一起走吧。”
菜菜子怔住。
美美子也没反应过来。
夏油杰看着她们。
这一次,没有再替她们安排别的答案。
“你们想跟着我,就先跟着我。”
“以后想去哪里。”
“想跟谁生活。”
“等你们知道有哪些选择以后,我们再慢慢决定。”
两个女孩愣了几秒,几乎同时扑进他的怀里。
夏油杰被撞得轻轻往后晃了一下。
两个小脑袋一起埋进胸前。
只剩一句带着鼻音的:
“嗯。”
窗外已经没有雨声了。
夏油杰从柜子里找出两条毯子,一人裹了一条。菜菜子却很快注意到他自己的衣服还湿着,伸手把毯子往他怀里塞。
“我不冷。”
“夏油大人披这个。”
“不然会生病。”
美美子立刻往姐姐旁边挤。
“我和菜菜子用一条就好了。”
夏油杰正准备拒绝,鼻尖却不合时宜地痒了一下。
“阿嚏——”
三个人一起愣住。
夏油杰:“……”
他下意识朝沙发看了一眼。
辅助监督依旧睡得不省人事,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
脑海里莫名闪过某个白毛去年底吹了一夜冷风,高烧两天还坚称自己只是“体温稍微活泼了一点”的惨状。
夏油杰不想验证自己是不是也会发展出类似症状。
于是老老实实接过毯子披在肩上。
“满意了?”
菜菜子点头。
美美子也点头。
“很好。”
夏油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夜里清冽的空气灌进病房。
窗外,虹龙已经安静等候了很久。
修长庞大的身体悬浮在医院外墙旁,鳞片在镇上零星的灯光下泛着微弱光泽。那双金色的眼睛转过来,温顺地眨了眨。
菜菜子几乎立刻趴到窗边。
“这是……”
她睁大眼睛。
“龙?”
她看看夏油杰,又看看外面的庞然大物。
“它听夏油大人的话吗?”
“嗯。”
“是你的术式?”
“差不多。”
夏油杰没有在这里给两个六岁孩子上咒灵操术入门课。
他伸手,一边抱起一个,踩上窗台。
菜菜子下意识抓紧他的肩膀。
“从这里?”
“放心。”
夏油杰低头看她。
“我还不至于刚把你们从山里救出来,又从医院楼上摔下去。”
他轻轻跃出窗外。
两只脚稳稳落在虹龙宽阔的背上。
虹龙没有立即加速,只缓缓离开医院外墙。庞大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迎面而来的夜风,两个孩子又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两个脑袋露在外面。
美美子缩在夏油杰怀里,从他肩膀旁边往后看。
医院还有几扇窗亮着。
其中一扇窗后,明显有人影站了起来。
她立刻有些紧张。
“夏油大人。”
“被看见没关系吗?”
夏油杰低头。
“他们看不见虹龙。”
美美子怔了一下。
“那我们呢?”
夏油杰重新望向那几扇亮着灯的窗。
普通人的眼睛里,大概只会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抱着两个孩子,凭空停在几层楼高的医院外面,然后一点一点升向天空。
“我们看得见。”
美美子明显更紧张了。
夏油杰却只是把抱着她的手臂稍微收紧。
“没关系。”
他说。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虹龙逐渐升高。
医院很快缩成脚下的一片灯光。
再往远处,是镇子,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也是重新沉进夜色里的首立村。
夏油杰回头看了一眼。
村庄依旧亮着灯。
隐约还能看见零星的手电和灯笼在村路间来回移动。今晚发生的四起死亡,显然已经让整个村子彻底乱了起来。
可这种混乱终究会过去。
明天。
后天。
一个月以后。
一年以后。
剩下的人依旧会在这里起床、吃饭、种地、修屋顶,继续过他们原本的生活。
他们会知道今天有一个从东京来的年轻人带走了两个孩子。
也会知道包括村长在内的四个人死在了同一个晚上。
他们甚至会知道,那个年轻人拥有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
可是很多东西依旧不会因此变得清楚。
他们不知道山里那个被叫作“山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过去半年六名失踪者真正死于什么。
不知道菜菜子和美美子为什么能够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更不会知道,在他们照常吃饭、睡觉、劳作,偶尔遇见某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时,一直有另一群人在处理那些他们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危险。
夏油杰过去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不知道,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普通人不需要理解诅咒。
术师负责清理诅咒。
双方继续生活在各自能够理解的世界里。
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样最安全,也最省事。
直到今天,他仍然不觉得“拥有力量的人应该保护无法保护自己的人”这句话有什么错。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这件事里似乎还缺了什么。
一个人如果从出生开始,就被隔绝在一部分真相之外,那么有一天,那些真相真正闯进他的生活时,他应该拿什么去理解?
山神。
妖怪。
神隐。
怪胎。
这些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幻想。
恰恰相反。
他们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
也确实经历了一些事情。
只是手里永远少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于是正确的碎片最后拼成了错误的答案。
然后所有发生在答案之后的事情,又开始反过来证明那个答案。
夏油杰垂下眼。
怀里的美美子已经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靠在他胸口。菜菜子还清醒着,却也被夜风吹得眯起眼睛。
至少眼前这两个孩子,已经不需要再独自证明自己看见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可那个让她们不得不被救走的地方呢?
等她们离开以后,又有多少事情真正改变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夏油杰也暂时没有准备替它找一个答案。
虹龙穿过夜色,向东京的方向飞去。
——
辅助监督真正被叫醒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站在沙发旁的不是夏油杰。
而是两名当地警察,以及刚刚赶到医院的咒术界工作人员。
首立村已经确认四名村民死亡,其中包括村长。
四处现场都没有明显掩盖痕迹。
或者说,动手的人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存在。
村中有多名目击者声称,入夜以后曾经见到那名从东京来的黑发年轻人重新出现在村内,并按照某份名单逐户找人。
四处现场都残留着明显咒力痕迹。
经复核,与东京高专现有术式档案中登记的“咒灵操术”高度吻合。
与此同时,医院里原本正在接受治疗的两名女童也已经失踪。
医护人员能够证明,夜间确实见过一名外貌符合夏油杰特征的年轻男性出现在窗外,并将两个孩子带走。
至于交通方式,他们的证词高度一致,却荒谬得令人难以理解。
——他抱着两个孩子,停在几层楼高的窗外。
随后凭空升入夜空。
没有人看见虹龙。
所有能够直接取得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夏油杰。
东京咒术高专三年级学生。
特级术师。
凌晨四时十二分,第一版“首立村事件”内部记录完成。
涉案术师:夏油杰。
主要嫌疑事项:
杀害首立村四名普通居民;未经许可带离两名具备咒术资质的未成年儿童;任务结束后未返回东京高专,当前无法取得联系。
现场复核:
四处死亡现场均确认存在咒力残秽,术式特征与登记在册的“咒灵操术”高度一致。
目击情况:
首立村多名居民及镇医院医护人员均目击外貌符合夏油杰特征的男性在案发时间段内活动。
案件被提交紧急复核。
鉴于涉案对象为特级术师,拥有大规模役使咒灵的能力,且现阶段行动目的不明,经东京高专与总监部紧急确认:
夏油杰,暂列特级危险诅咒师。
发布最高级别追踪及拘捕指令。
禁止非特级术师单独接触目标。
发现目标后优先报告,未经批准不得擅自攻击。
档案最后,只留下了一行简短的状态备注。
——本人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