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深入村子以后,夏油杰渐渐意识到,这份安静并不只是因为最近有人失踪。
村民会减少外出,会避免谈论那些令人不安的话题,甚至会因为恐惧而早早关门。
这些都很正常。
但首立村的安静,却不像单纯因为害怕。
更像是所有人都在刻意维持一种“不发出声音”的状态。
夏油杰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同时重新整理了一遍任务资料里的时间线。
最早的失踪发生在半年前。
一名六十多岁的村民进山砍柴,从此没有回来。
之后,是两个上山采山菜的老人。
再之后,是一名来当地调查民俗传说的研究者,以及两个到附近登山的大学生。
所有失踪地点,几乎都集中在村子北侧的山林。
如果只看这些信息,他基本可以判断,咒灵的主要活动区域应该就在那片山里。
可是最后一次事件,却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四天前。
一名村民死在了自家仓库里。
尸体没有明显外伤。
但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死者生前似乎遭遇了某种极度恐怖的东西。
十根手指全部抓裂。
指甲缝里残留着大量血迹。
仓库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道凌乱的抓痕。
比起单纯的挣扎,更像是在死亡之前,他试图逃离某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存在。
也正因为这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死亡案件,警方才正式介入调查。
之后,“窗”发现了残留咒力。
任务才最终转交给东京高专。
从表面来看,这很符合咒灵造成伤亡的特征。
可是夏油杰总觉得哪里不对。
咒灵确实会移动。
但大多数咒灵都会围绕自己的诞生地活动。
尤其是这种在某个地方长期积累负面情绪后形成的咒灵,通常会拥有非常明显的领地意识。
前几起失踪案都发生在北侧山林。
最后一个人却死在了村民自己的仓库里。
除非……
咒灵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大。
或者。
有什么因素让它离开了原本的活动区域。
想到这里,夏油杰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他看向路边的一口老井。
井口由青石砌成,经过多年风吹雨打,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
雨水顺着石缝流下,在井沿积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夏油杰伸手搭在上面,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
很快。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咒力残秽太乱了。
不像某一只咒灵单独留下的痕迹。
更像很多不同来源的咒力混杂在一起,彼此纠缠,最后又被雨水冲散。
如果把咒力残秽比作一幅画。
那么这里就像是一幅原本已经完成的油画,被人整个泡进了水里。
颜色全部晕开。
已经很难分辨原本的样子。
而且——
从进入村子开始。
他已经看见了不止一只低级咒灵。
包括村口那只泡发失败的小海参在内,至少五只。
单凭村里只有百人上下,当然不能直接判断这个数量是否异常。
长期的闭塞、疾病、衰老和死亡,本来就足够孕育诅咒。
但五只低级咒灵同时集中在这样狭小的区域内,而且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争夺活动范围的迹象,仍然有些不自然。
夏油杰睁开眼,手指在井沿上按了按,石头的寒意比预想中更重。
他没有立刻给这些咒灵的行为下定义。
只是站在原地,重新回忆了一遍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位置。
村口排水沟里的小海参。
井边屋檐下那个像一团湿布的东西。
横穿过石墙缝隙的细长咒灵。
以及另外两只始终没有靠近他的低级咒灵。
它们并不是完全漫无目的地游荡,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限制或者吸引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这个判断刚刚形成,夏油杰便又自己否掉了一半。
低级咒灵几乎没有组织彼此的能力。
如果它们真的受到某种统一影响,那么源头大概率不在它们自己身上。
更高等级的咒灵。
能够操纵咒灵的术师。
又或者存在某种会持续吸引诅咒的东西。
现在还无法确定。
夏油杰顺着其中一只咒灵缓慢移动的方向看去。
那里不是北侧山林。
而是村子的东边。
东侧有几间更加破旧的房子。
木制外墙已经被岁月染成深褐色,屋顶也塌陷了一部分。
再往后,是一片荒废的田地。
杂草长得很高,几乎快遮住田埂。
更远处则被雨后的雾气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况。
路边立着一座小小的地藏,石像的五官已经模糊,头顶那顶旧红布帽被雨水浸成了暗沉的颜色。
村长家的位置在西边。
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先去那里了解情况。
但是夏油杰看着东侧那片区域,心里却莫名浮现出一种感觉。
那边值得先看一眼。
就在他准备转身过去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喂。”
声音苍老而沙哑。
夏油杰停下脚步。
回头。
一个老人站在两栋房子之间。
头发花白,身体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山里的风雨一点点刻出来的。
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夏油杰。
没有亲近。
也没有好奇。
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确认一个突然闯入村子的陌生人,到底是不是危险。
“你是干什么的?”
夏油杰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不舒服。
只是礼貌回答:
“调查失踪案的。”
“最近村里发生的那些失踪。”
老人眉头皱了一下。
“警察?”
“政府部门的。”
夏油杰笑了笑。
咒术师在普通社会里行动,通常都会准备一套能够解释身份的资料。
名义上属于政府认证的特殊事件处理部门。
有正式编号。
官网也能查。
理论上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
这种地方有没有网络都是一回事。
就算他现在把证件拿出来,估计老人也只会觉得是一张制作精良的假证。
果然。
老人看他的眼神更加怀疑。
面前的青年个子很高。
身体也很结实。
但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人员。
最多二十岁。
甚至可能还不到。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警察都查不出来。你能查出来?”
夏油杰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平静说道:
“试试看。”
老人冷哼一声。
“没什么好查的。都是山里的东西。”
夏油杰眼神微微一动。
“山里的东西?”
老人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老人先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山神发怒了。”
夏油杰:“……”
东京咒术高专特级咒术师夏油杰,十七岁。
职业生涯至今,已经被迫处理过山神、河童、狐仙、祖先索命,以及一次被当地居民坚称为外星人入侵的异常事件。
所以对于这种解释,他其实已经相当习惯。
他对民俗学没有任何偏见。
实际上,他甚至觉得很多民间传说,本身就来源于人类对未知事物的理解。
只是咒灵这种东西比较特殊。
它们不会因为人类给自己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就突然变得温顺。
山神也好。
妖怪也好。
外星人也罢。
该伤害人类的时候,依然会伤害人类。
“为什么发怒?”
夏油杰问。
老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
细微到如果不是夏油杰长期和不知情的普通人打交道,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像是一扇关闭得很严实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然后迅速重新关上。
“年轻人。”
老人看着他,拇指在拐杖顶端无意识地搓了搓。
“别问太多。”
“最近死了人。”
“村里的事情。”
“失踪的人里还有外地人。”夏油杰平静地提醒。
老人嘴角绷紧了一瞬。
“那也是他们自己乱进山。”
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说完以后,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透露得太多,握着拐杖的手微微紧了紧。
“天黑之前离开。”
“不要留在这里。”
说完。
老人转身就走。
夏油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即追问。
脑海里却再次闪过任务资料最后那一行字。
——另有两名年龄约六岁的女童多日未见踪影,疑似失踪,但无人报案。
从进入村子开始,他确实没有听见过任何孩子的声音。
没有哭闹。
没有玩耍。
甚至连哪户人家门前,都没有看见明显属于小孩子的东西。
偏偏“窗”又单独把两个无人报案的女孩写进了任务资料。
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便脱口而出。
“请问。”
老人没有停。
“村里有两个小女孩吗?”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老人停住了。
这一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夏油杰没有继续补充。
没有问:
“是不是有两个小女孩失踪?”
也没有说出她们的年龄。
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如果村里真的没有这样的孩子,对方最多只会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可老人停下来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
“没有。”
老人背对着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硬。
“我们村没有小女孩。”
夏油杰站在原地。
看着老人慢慢离开的背影。
过了片刻。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啊。”
老人没有回头。
很快消失在屋角。
而夏油杰脸上的笑,也逐渐淡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东侧那片被雾笼罩的老房子。
雨后的空气依旧潮湿。
远处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
一只趴伏在石墙上的低级咒灵忽然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那些原本分散在村子各处、只有夏油杰能够看见的咒灵,像是同时受到了某种无声的牵引。
开始缓慢地朝东侧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