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摸骨”被夏油杰以咒灵操术稳定下来,又妥善收进裤兜,站在几米外的新生三人组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珍贵的教学道具算是保住了。
虽然从“封印笼里的可重复利用训练咒灵”,变成了“夏油前辈口袋里的咒灵球”,管理方式多少发生了一点变化,但只要没有彻底消失,就不至于因为他们的一次考核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鹿紫云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
伊地知也悄悄吐出一口气。
近藤则十分直白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刚刚逃过巨额赔偿的庆幸模样。
幸司侧过身,重新面对三人。
她唇角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立刻宣布分数。
而是先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把作为移动电荷端点的菜刀还插在那里。
刀身没入天花板足有两指深,刀柄微微向下倾斜,周围还残留着一圈被冲击震开的细小裂纹。
幸司抬起手。
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凝聚成束的咒力精准击中刀柄与天花板连接的位置。
“笃。”
菜刀应声松动。
刀身从凹陷中滑出,旋转着向下坠落。
五条悟站在下方,随手抬起一只手。
刀柄稳稳落入掌心。
他握住菜刀,手腕灵巧地一转。
银白色刀身在灯光下绕着指节翻了半圈,又被他反手接住。
动作流畅得像是专门练过。
五条悟甚至意犹未尽地又耍了个花刀,才将菜刀抛向近藤。
“接着。”
近藤连忙伸手。
菜刀旋转着飞来,最后被他稳稳握住刀柄。
“谢谢前辈。”
幸司的视线已经转向伊地知。
“最后那句‘往左十厘米’。”
她稍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天花板上留下的凹痕。
“是因为菜刀原本的落点会撞上钢架?”
“你是怎么发现的?”
来了。
关键的评分阶段。
三名新生刚刚因为摸骨获救而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们目前总分十五分。
距离二十四分还差九分。
能不能换到想要的东西,就看校长和夏油前辈最后给出的分数。
近藤握拳在掌心中一敲。
“对哦!”
“我也正想问这个。”
当时情况紧急。
伊地知只来得及大喊“往左十厘米”,近藤也完全凭借信任做出了调整。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十厘米究竟有什么意义。
伊地知立刻站直身体。
背脊挺得笔直,脚跟也下意识并在一起。
摆出了近似军训时接受检查的标准姿势。
只不过他外层高专校服仍在地上,现在身上只穿着一套完整的灰色保暖内衣。
配上严肃到近乎僵硬的表情,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但此刻没有人笑话他。
近藤在旁边握紧拳头,做了一个“加油”的姿势。
鹿紫云没有出声,只认真看向伊地知,用眼神传达同样的意思。
伊地知感觉自己的喉咙稍微有些发紧。
他快速在脑海中整理了一遍思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最开始,是因为我发现近藤用碎砖在天花板上砸出的坑,大小和深度并不一致。”
幸司抬眼看向天花板。
伊地知继续解释:
“其中有两个坑明显比较浅。”
“浅坑内部还出现了灰色反光,和石膏板断面的颜色不一样,看起来更接近金属。”
他说着抬起手,指向那两处相隔一定距离的痕迹。
“而且那两个浅坑几乎位于同一条直线上。”
“里面露出的灰色痕迹,延伸方向也基本一致。”
“所以我怀疑,碎砖不是因为力道不足才没有砸深,而是撞上了石膏板后面的钢架构件。”
伊地知稍微停顿了一下。
确认幸司等人都在认真听以后,才接着说道:
“之后,我又想到整个高专里,只有食堂的建筑风格和其他建筑明显不同。”
“这里的体感温度也比普通木结构建筑更低。”
“食堂内部近四百平方米,层高大概十五米,中间却完全没有用于承重的立柱。”
“这种跨度如果只靠普通木梁,结构上应该很难支撑。”
他的语速逐渐稳定下来。
眼神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紧张。
“所以我判断,这里大概率采用了钢架结构。”
“近藤原本瞄准的位置,刚好会让刀刃正面撞上一根横向钢梁。”
“菜刀不是咒具,材质和强度都有限。”
“如果正面击中钢梁,很可能无法钉入天花板,甚至会直接被弹开。”
伊地知抬头确认了一下最终落点。
“往左修正十厘米以后,刀尖就能避开钢梁,直接穿透石膏板。”
“刀身会暂时卡在破口里。”
“虽然固定不了多久,但只要能够撑过电荷消散前的几秒,就足够了。”
幸司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处凹痕。
“十厘米是根据钢梁的位置算出来的?”
“……不完全是。”
伊地知稍微抿了一下嘴。
“当时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确认。”
“我只能根据露出的金属位置、人面蛛与菜刀之间的线路,判断往左十厘米最保险。”
“既能避开钢梁,也不会让放电路径偏离太远。”
不是精确答案。
而是在信息不足、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迅速选出了成功概率最高的答案。
夏油杰眼中浮现出明显的赞许。
“观察得很细。”
他顺着伊地知所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随后语气自然地补充:
“我记得食堂原本是工程队用于储存建材的仓库,后来才临时改建成食堂。”
“主体确实采用了钢架结构,内侧只另外封了一层石膏板。”
幸司略微偏过头。
看了一眼夏油杰淡然的侧脸。
真不愧是文科尖子生。
这种只在旧校舍档案末尾提过一行、几乎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高专校史,他竟然也记得如此清楚。
连她这个校长都没特意记下来。
五条悟十分满意地向伊地知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后勤担当。”
伊地知嘴角轻轻一抽。
拼命把“我并没有答应成为后勤担当”这句吐槽咽了回去。
现在是评分阶段。
不能顶嘴。
幸司看着天花板上的凹痕,忍不住感慨:
“这就是所谓的‘魔鬼藏在细节里’啊。”
决定整场战斗结果的,偏偏就是那十厘米。
伊地知这种近乎心细如发的观察能力,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让伊地知去那个人手下工作,或许会相当合适。
无论是资料整理、任务调度,还是处理突发情况,都能发挥他的长处。
而且工资肯定比普通辅助监督高出不少。
不过……
现在想这些还太远。
伊地知才刚入学。
如果能够通过体术训练提高身体能力,作为团队中的咒术师继续执行任务,或许会比过早替他决定后勤方向更好。
收到接连几句夸奖后,伊地知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他努力维持严肃表情。
眼睛里的期待却越来越亮。
仿佛已经看见影子式神在不远处向自己招手。
但幸司仍然没有立刻公布评分。
她将视线转向近藤。
“近藤。”
“刚才那种投掷与预判方式,是你以前出海时学会的吗?”
幸司原本对捕鱼的印象,主要停留在渔网、延绳和大型渔船作业上。
像近藤那种根据猎物移动规律,连续投掷诱导方向,再预判落点的方式,显然不是单纯力气大就能做到。
近藤立刻向前迈出一步。
“是!”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爽朗的笑容。
一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我从小就跟着我爸自由潜水猎鱼。”
“有时候也会去河里叉鱼。”
他说到熟悉的领域,声音都明显更有底气。
“鱼在发现水流、影子或者震动以后,会按照自己的习惯改变方向。”
“只要多观察几次,掌握它摆尾和躲避的规律,后面就很好预判了。”
近藤抬手比划了一下投掷鱼叉的动作。
“研修所里倒是不专门教这种方式。”
“算是家传手艺,再加上个人爱好吧。”
他拍了拍胸口。
“只要摸清规律,基本上都能百发百中。”
伊地知默默想起了刚才那些没能命中的碎砖。
又默默决定,暂时不要在评分阶段拆穿他。
幸司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原本以为,近藤未来选择武器时,可能会像铃木一样使用长刀。
但现在看来……
鱼叉或许更适合他。
长柄武器能够发挥近藤的臂力与投掷精度。
又能适应海边、河流乃至水下环境。
如果再配合伊地知的判断与鹿紫云的电荷,三个人或许真的能够发展出一套相当稳定的固定战术。
普通咒术师最不擅长的水下作战,也可能反过来成为他们的优势。
幸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继续吊着三人的胃口。
“先公布分数吧。”
三名新生立刻安静下来。
伊地知重新站直。
近藤也把笑容稍微收敛。
鹿紫云则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幸司看着他们,竖起一只手。
“我给出的分数是五分。”
短暂的安静后。
三人的眼神同时亮了起来。
幸司继续说明:
“主要扣分点依旧是时间。”
“鹿紫云利用电荷建立必中通路的能力,以及近藤的精准投掷,都是非常亮眼的技能。”
“伊地知最后对建筑结构和落点的判断,也直接决定了计划能否成功。”
她的视线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
“如果你们能够更早沟通彼此完整的能力和经验,这场战斗本来可以更快结束。”
“而不是拖到鹿紫云的咒力即将耗尽,才在最后关头把办法拼出来。”
三人认真听着。
没有人出声反驳。
幸司的语气稍微柔和下来。
“不过,整体来说已经做得很棒了。”
“遇到困难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寻找解决办法。”
“没有停下来等待别人给答案。”
“最后也愿意充分相信同伴的判断。”
她看向近藤。
“近藤听见‘左十厘米’以后,没有犹豫。”
又看向鹿紫云。
“鹿紫云听见‘Go’以后,同样没有再次确认。”
最后是伊地知。
“而伊地知也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了足够明确、可以直接执行的判断。”
“这就是团队行动最重要的基础。”
近藤立刻伸出双臂。
分别搭上伊地知与鹿紫云的肩膀。
三个人并排站好,同时向幸司鞠躬。
“谢谢校长指导。”
重新直起身后。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夏油杰。
近藤满脸期待。
伊地知因为紧张,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鹿紫云没有出声,只是把衣摆攥得更紧了一点。
夏油杰没有故意卖关子。
他温和地笑了笑。
“我给出的评分,也是五分。”
三人的呼吸同时一顿。
“理由基本上和幸司相同。”
夏油杰看着他们。
“你们做得很好。”
下一秒。
近藤率先跳了起来。
“太好了!”
他两条手臂还分别搭着伊地知和鹿紫云。
这一跳,直接把身体较轻的伊地知也带得双脚离地了几厘米。
伊地知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近藤的欢呼声则在高挑空旷的食堂里不断回荡。
“太好了——好了——了——”
鹿紫云因为放电过度,身体依然有些脱力。
没办法像近藤一样跳起来。
他张了张嘴。
像是想跟着喊一声。
最后却只轻轻挤出一个字。
“嗯。”
声音不大。
可尾音明显向上扬起。
藏着完全压不住的轻快。
近藤落回地面。
兴奋地拍了一下伊地知肩膀。
这一次沉浸在激动中的伊地知没能提前躲开,身体都拍得向旁边稍微歪了一下。
伊地知扶正眼镜。
随后终于想起了近藤刚才话里的另一个关键词。
“研修所?”
他疑惑地看向近藤。
“近藤,你上过渔业研修所吗?”
“是啊。”
近藤回答得十分自然。
“家里虽然有祖传手艺,但现在不接受正规培训,很多证照和工作都没法参与。”
“那边还是全寄宿制。”
他说着露出一副回忆惨痛往事的表情。
“假期少得可怜。”
“课程又排得超级满。”
“那一年的苦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鹿紫云原本还在思考鱼叉和电荷配合的可能性。
听到这里,也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
“……这么说。”
“近藤,你已经成年了?”
近藤眨了眨眼。
“嗯。”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他略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忘记说了吗?”
“抱歉啊。”
伊地知愣了一会儿。
“……不。”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只是单看近藤的脸、说话方式,以及毫不设防的举止,确实很难让人第一时间觉得他已经成年了。
近藤十分自然地承担起了这份突然被确认的责任。
“所以,作为唯一的成年人。”
他分别看了看伊地知和鹿紫云。
“以后遇到事情,我先顶在前面。”
“你们负责告诉我该往哪儿冲!”
夏油杰稍微打量了一下三人的脸。
随后沉吟道:
“嗯……”
“单看外表的话,似乎还是伊地知更像成年人。”
五条悟耸了耸肩。
“这就是所谓的操心脸。”
伊地知:“……”
他只是长得稍微严肃了一点。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操心脸了?
幸司也认真看了看。
“确实。”
伊地知:“……”
连校长都认同了。
幸司却像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近藤。”
“你喝酒吗?”
话题转得过于突然。
近藤却没有觉得奇怪。
“当然喝。”
他回答得相当豪爽。
“海上的男儿怎么能不会喝酒?”
“酒精可是最好的放松饮料。”
近藤抬起一根手指,十分认真地保证:
“不过不管喝多少,我都不会耽误正事。”
“千杯不倒。”
幸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硝子的酒搭子有了。
而且近藤母亲的病,后续也需要转来高专进行治疗。
近藤平时肯定会经常往医务室跑。
刚好方便组酒局。
近藤注意到幸司的反应,立刻产生了某种误会。
“学校是需要专业陪酒吗?”
“全部交给我就好!”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
“当然,如果能加学分就更好了。”
幸司笑着摇头。
“咒术师课程里没有陪酒学分。”
“不过——”
“你去医务室的时候带上酒,大概可以获得一张不限时VIp床位。”
近藤愣住。
“嗯?”
为什么去医务室还要带酒?
酒和病床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虽然完全没想明白,但他还是认真记下了这条信息。
伊地知的脸色却微微白了一点。
家入医生原来真的喜欢喝酒吗……
五条悟在幸司背后秒懂伊地知的失落。
脸上露出十分奸诈的笑容。
看来以后只要让硝子吩咐伊地知跑腿,他们也能搭个顺风车。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赞同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幸司终于意识到,话题已经从建筑结构一路偏到了医务室酒局。
再继续下去,恐怕连晚上的新生夜宵都要提前决定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
“酒的事情以后再说。”
“先公布正式结果。”
三名新生重新看向她。
幸司抬起手。
“你们前两轮一共得到十五分。”
“这一轮,我和杰各给五分。”
“所以最后总分是二十五分。”
短暂的安静后。
近藤兴奋地一拍掌心。
“我一开始就说了嘛!”
“差不多二十五分!”
伊地知扶正眼镜。
十分严谨地纠正:
“……不是差不多。”
“是刚好二十五分。”
十五分加上最后一轮十分。
正好二十五。
不过……
近藤一开始随口算错的总分,竟然阴差阳错地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