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那束手电光消失之后,于龙一夜没睡踏实。
他躺在板房里,闭着眼,灵犀感知半开着,像一条看门狗趴在意识边缘,随时等着那团黑雾再冒出来。结果一夜安静。越是安静,他越不安。这种静不对头,不是那种让人能睡个安稳觉的静,是暴风雨来之前那种死静,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感情升温后的第三天,事情果然来了。
上午九点多,于龙正跟孙队长在临时办公室里对着施工图划路线。门敞着,阳光从外头斜打进来,照得桌上那些尘土慢悠悠地飘着。林薇坐在角落里整理采访笔记,偶尔抬一下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待着。这几天她都是这样,不打扰他,但也不走远,像一只认了窝的猫。
于龙忽然觉得眉心一紧。
灵犀感知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上回那种冰锥子扎进来的刺痛感,不对,这次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压迫感——就好像有人拿块湿布捂在你口鼻上,不至于让你窒息,但让你每一口气都吸不痛快。
他放下笔,站起来,往窗外看。
村口那条土路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村里人的车。太干净了,漆面亮得能反光,跟这满地尘土的工地怎么看怎么不搭。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瘦高个儿,深灰色夹克,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他在村口站定,没急着往里走,先不慌不忙点了根烟,眯着眼,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工地——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孙队长也看见了,压低嗓子问:“于总,这人谁啊?不像咱这儿的。”
于龙没答。他已经感觉到了——那团恶意不在山坡上了。它坐着一辆黑色轿车,大摇大摆地开到了村口。
那人抽了大半根烟,才慢悠悠踱过来。走到临时办公室门口,也不敲门,往门框上一靠,嘴角挂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于总吧?”他开口了,声音不低不高,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冷淡,“鄙人姓马,赵总那边的人。”
于龙站着没动。
“有事?”
马经理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两根指头夹着,往桌上一扔。信封滑过桌面,不偏不倚停在图纸正中间,正好压在云雾山村那条新修的路线上头。
“赵总让我带句话。”马经理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泥地上,跟那些尘土混在一起,“矿山的事,你别管。你们修路可以,修桥也行——但别再查水源污染。否则——”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扫过孙队长,扫过墙角堆着的检测仪器,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薇身上。停了大概半秒。
“后果自负。”
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股子压迫感,一下子就灌满了整间屋子。不是嗓门大,是那种笃定——笃定你不敢拿他怎么样。
孙队长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对讲机。林薇放下了笔,眼睛盯着马经理,手指已经悄悄按在了手机的快门键上。
于龙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封,拿起来,拆开。里面就一张纸,寥寥几行字,措辞比马经理那张嘴客气一些,但意思一个字都不差——矿山有背景,水源检测别碰,路修完就滚蛋,否则工地安全“难以保证”。
“难以保证”。于龙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他看完了。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
“回去告诉赵天豪。”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交代施工进度差不多一个调子,“我于龙,从来不怕威胁。”
马经理的笑容僵了。就零点几秒,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他的笑容确实僵了。
“于总,你这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于龙往前走了一步,不紧不慢,就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拉近了,“修路是修路,水源是水源。路要修通,水也要查清。赵天豪要是心里没鬼,何必派人来送这种东西?”
马经理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盯着于龙,于龙也看着他。两个人隔了不到两米,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站在桌前,空气绷得像一根快拉断的弦。
先收回目光的是马经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丢,鞋尖碾灭了,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冷冷撂下一句:“于总,话我带到了。你非要往石头上碰,就别怪石头硬。”
黑色轿车发动,卷起一屁股尘土,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于龙看着车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四个指甲印,全是自己掐的。说不紧张是假的。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更清楚,这一趟马经理来,不光是为了吓唬他。赵天豪急了。矿山那边肯定有动静,不然犯不着大白天派人来送恐吓信。
他正要让林薇把信封拍照留证,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小声哭。
于龙扭头一看——办公室外头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位老奶奶。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风里直打哆嗦。像一片快被吹落的枯叶子。
是周奶奶。村里的孤寡老人,今年七十三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利索。刚才马经理站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一个字都没落下。
于龙心里一酸,快步走出去,蹲在她面前。
“奶奶,没事了,人走了。”
周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她一把抓住于龙的手——老人的手干瘦得像枯树枝,却攥得死紧死紧的。
“于总,那些人可坏了。”她声音发抖,嘴唇哆哆嗦嗦,“以前矿山的人来村里,也是这么说话的。谁敢拦他们,他们就打谁。老王家儿子,就是被他们打断的腿……于总,你要小心,你一定要小心啊。”
于龙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两下。
“奶奶,不怕。”他的声音比刚才跟马经理说话时软了很多,“有我在。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谁也别想欺负咱们村。”
周奶奶看着他,眼里的惊恐慢慢退下去了一点,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是那种老辈人看小辈时才会有的心疼,和担心。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于龙手里。布包不大,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密密实实,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这是平安符,我自个儿缝的,请庙里师父开过光。”周奶奶说,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你带着,保平安的。我一个老婆子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心意。”
于龙捏着那个布包,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奶奶,这个我不能——”
“拿着!”周奶奶把他的手按住了,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你给村里修路,帮我们查水的事,你是好人。好人得有好报。”
于龙没再推辞。他把平安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布包还带着老人身上的温度,热乎乎的。不是那种烫人的热,是那种暖,一点点从胸口渗进去。
他站起身来,声音沉下去了:“孙队长。”
“在。”
“从今天起,工地加强巡逻。晚上加双岗,村口设岗哨,外来车辆一律登记。另外,安排两个人专门负责周奶奶她们那几个老人的安全,每天早晚各巡查一次。”
“明白。”孙队长转身就去安排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林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拍下的照片——信封、信纸内容、马经理的侧脸,全拍到了。她走到于龙身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读懂了:你没事吧?
于龙朝她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给王警官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接了。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听着像在忙。
“王警官,矿山那边来人了。”于龙开门见山,“派人送了恐吓信,威胁我们别再查水源污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于龙,”王警官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我们查到那家矿涉嫌非法开采和污染,已经立案了。”
于龙心里猛地一喜。这时间点,太巧了。
“那太好了。”
“但证据还不够。”王警官的语气里带着咬牙的劲儿,“他们的手续表面上看不出大问题,账面上的排放也卡着最低标准,要坐实罪名,必须有更硬的证据。尤其是水源污染的检测报告——这个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于龙转头看了一眼屋里墙角堆着的检测仪器。
“明白,我让吴工整理。他之前采的水样一直在做分析,数据应该差不多了。”
“越快越好。”王警官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外,你自己小心点。他们能派人来送信,就说明盯上你了。夜里别一个人单独走动。”
于龙想起昨夜山坡上那束手电光,没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站在村口,望着远处矿山的方向。阳光底下,矿山的轮廓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山里的野兽。有人在拼命掩盖真相,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每一步。但周奶奶的平安符贴着胸口,热乎乎的。林薇站在身后。孙队长已经拎着对讲机在村口布岗了。远方王警官手里的案卷正一页一页加厚。
怕不怕?怕。但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
当晚。
于龙正在板房里翻看吴工之前送来的水质初步检测数据,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就两个字:吴工。
他接起来。
吴工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劈头盖脸,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于总!矿上的人半夜在倾倒废料,被我拍到了!你快来——他们在三号排污口,三辆卡车,正在卸!”
于龙霍地站起来,椅子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待在那儿别动,别让他们发现你。我马上到。”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隐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泥土味,是某种化学物质的刺鼻气息,一阵一阵的,从黑暗里飘过来。
远处,三号排污口方向,几束车灯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忽明忽暗。
有人在连夜毁灭证据。
而吴工,正一个人蹲在暗处,举着手机,对着那些车灯。四周全是黑的,只有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像暗夜里最后一点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