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十七年,三月暮春。
皇城芳菲灼灼,御道两侧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如云似雪,暖风卷着花香漫过九重宫阙,吹得整座大周帝都都浸在温柔繁盛的春意里。
可这份普照山河的锦绣春光,终究照不进死寂沉沉的长恒宫,也暖不透紫薇宫上下刺骨的悲戚寒凉。
大周贤后墨清沅崩逝的噩耗,如同一场骤然倾覆的寒霜,覆盖了万里盛世山河。
举国缟素,万民举哀。
皇城内外尽数撤去锦绣华饰,朱红宫墙缀满素白绫幡,昔日喧嚣繁华的宫城,自此只剩肃穆悲寂。
自三省六部、宗室藩王,到各部百官、宫内宫人,无人不身着孝服,朝夕奔赴宫中,行跪拜祭奠之礼。
市井百姓自发焚香祈福,街巷白幡林立,哭声绵延不绝,感念皇后二十七载贤德恩泽,悲悯贤后盛年早逝。
二十七载凤仪天下,墨清沅以一生温婉贤德,稳后宫、辅君上、安社稷、护万民,从未有过半分过失,终得朝野同心、四海同悼。
帝后相守半生,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是天下皆知的旷世情分。如今斯人已逝,空余山河万里、盛世千秋,独留帝王白扬独坐寂寥深宫,岁岁年年,守着满目繁华,念着故人音容。
白扬褪去了常年常着的玄色龙袍,一身素白孝衣,立于长恒宫灵堂正中。
昔日清雅温软、药香袅袅的殿宇,此刻白幔垂落,灵幡飘摇,幽幽烛火昼夜不熄,映着满堂素色,凄清得让人心头发堵。
案上供着皇后生前最爱的素心兰,花香清淡,却再也无人静静赏阅。
黑白遗像高悬堂中,画上女子眉眼温婉端庄,气韵清雅绝尘,一如她相伴自己的二十七载春秋,温柔通透,从未改色。
这位纵横天下、铁血一生、从未惧过风雨、从未露过软肋的盛世帝王,此刻眼底没有雷霆天威,没有帝王锋芒,只剩无尽的空洞与苍凉。
数日之间,他鬓边骤然添尽霜白,脊背不复往日挺拔挺拔,周身凛冽的帝王气场尽数褪去,只剩满身疲惫与孤苦。连日不眠不休守在灵堂,滴水少食,日日对着遗像静默伫立,眼底翻涌的哀思与痛楚,深沉得无人敢窥探、无人敢劝慰。
满朝文武分列殿外,跪拜焚香,无人敢高声言语,皆小心翼翼压抑着悲声,更无人敢惊扰帝王独处的哀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后的离去,不仅是大周失去一位千古贤后,更是斩断了帝王心底最后的柔软牵绊,也彻底撕碎了东宫维持十余年的脆弱安稳。
十余年来,是墨清沅以一己之力,温柔周旋、苦心调和,硬生生维系着帝王与太子之间冰冷疏离的父子情,护住了白晏岌岌可危的储位。
如今庇护坍塌,最后的缓冲尽数消散。
积压十余年的父子隔阂、政见相悖、性情相悖、帝王心底深藏的不满与失望,再无半点遮掩、再无半点制衡,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东宫与帝心的对立,储君与帝王的矛盾,自此彻底激化,愈演愈烈。
太子白晏,自母后崩逝那日起,便彻底失了所有依仗。
往日里,他纵然性情懦弱、理政平庸,纵然屡屡被父皇苛责挑剔、冷眼相待,可只要回到长恒宫,只要依偎在母后身侧,便能得几分温柔慰藉、几分底气支撑。墨清沅会为他挡去帝王的苛责,为他消解心底的委屈,为他周旋朝堂非议,替他守住摇摇欲坠的储位安稳。
可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一人护他、容他、劝他、怜他。
他身着厚重孝服,日日立于灵堂侧位,面色惨白,双目红肿,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悲恸、茫然与惶恐。
母后是他半生唯一的庇护、唯一的底气、唯一的归宿,如今大树倾颓,荫蔽全无,他好似骤然被弃于狂风骤雨之中,前路茫茫,步步惊心。
他清晰地察觉到,父皇看向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往日的冷淡、挑剔、不满尚且留有一丝克制,碍于皇后情面,碍于母子情分,藏着三分隐忍。
可如今,所有的克制尽数消散,余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冷、极致的失望、毫不掩饰的厌弃。
父子之间,再无温情,只剩君臣疏离、帝王审视、储君煎熬。
朝野上下,众人皆冷眼旁观这场无声的变局。
百官宗室皆知,皇后在世,储位安稳是情分维系;皇后离世,储位安稳再无根基。
四皇子白毅天资卓绝、理政凌厉、声望滔天,对比平庸怯懦的太子,两相高下立判,易储之声,已然在暗处悄然复苏,暗流汹涌。
景元二十七年三月末,皇后停灵长恒宫,为期三七二十一日,待葬礼圆满落幕,便择吉日葬入帝后合葬的泰陵地宫。
守灵期间,宗室百官轮番值守,皇子公主朝夕跪拜,恪守人子孝道,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半分缺席。
皇家最重礼法孝道,更何况是举国哀悼的国丧,稍有不慎,便是失德失孝、动摇根本的大罪。
朝野瞩目,万民观望,无人敢在此时行差踏错。
可谁也未曾料到,最不该出错的太子白晏,竟在守灵最肃穆的深夜,犯下了滔天疏漏。
那夜月色暗沉,寒风吹动满殿白幡,烛火摇曳不定,灵堂之内肃穆死寂,唯有零星的木鱼声、诵经声低低回荡,哀伤绵长。
夜半三更,轮值百官皆躬身守灵,肃立跪拜,一众皇子一身孝衣,神色肃穆,全程恪守礼节,寸步不离灵堂,晨昏祭拜,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宫中侍卫、内侍、宫人尽数值守左右,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本该居于灵堂主位、彻夜守孝的太子白晏,却悄然不知所踪。
无人知晓他何时离宫,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偌大灵堂,独缺储君身影,空空荡荡,格外刺眼。
值守内侍惶恐不安,不敢声张,更不敢惊扰帝王,只能战战兢兢死守灵堂,暗自心惊。
满殿肃穆哀戚之中,太子缺席的空位,成了最刺眼、最荒唐的纰漏。
这一消失,便是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