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支温润精致、品相绝佳的白玉发簪,那是少年帝王倾尽心意、亲手挑选、亲手赠予旧人的定情信物,是独属于苏允宁一人、独一无二的少年偏爱。
她静静回想自己与白扬的婚姻。
一年多的帝后相伴,始于一场尴尬的顶替大婚。
她是替身入宫,是仓促补缺,从一开始,便少了情根深种的铺垫,少了少年倾心的纯粹。
初入宫闱的数月,二人隔阂深重,疏离冷淡,君臣礼仪大于夫妻温情。
时至今日,陛下待她敬重安稳、体贴稳妥,予她皇后尊荣、予她六宫安稳、予她至高体面,却唯独,从未予她一份轰轰烈烈、独一无二的偏爱。
成婚经年,他待她温和得体,礼数周全,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温柔情话,从未亲手为她挑选一支簪子,从未给过她半点专属的、独一份的深情宠溺。
方才苏允宁摘下那支旧簪的模样,深深刺进她心底。
哪怕苏允宁落魄为阶下囚、死囚犯,狼狈不堪、一无所有,可她终究拥有过陛下最纯粹、最赤诚、最热烈的少年心动。
那是她身为正统皇后,永远不曾拥有、也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与深情。
一丝细微、酸涩、隐秘的醋意,悄然盘踞心头,闷闷的,堵堵的,说不清道不明,却久久不散。
殿中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清丽温婉的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不知静坐多久,殿外传来内侍通传之声:“陛下回宫!”
墨清沅立刻敛去眼底所有落寞心绪,起身整理衣容,恢复皇后端庄温婉的模样,静静起身迎上前去。
白扬踏入殿内,褪去一身牢狱阴冷戾气,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身侧妻子身上。
他一眼便察觉出她眼底淡淡的郁结与不展的心事,温柔问道:“怎么了?回宫之后便郁郁寡欢,可是心绪不宁?”
他微微思忖,轻声试探:“可是方才见了苏允宁的结局,心生恻隐,想替她求情?”
墨清沅轻轻摇头,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没有遮掩,径直看向几案上内侍刚刚放下的那支白玉发簪。
玉簪静静卧在紫檀木案几之上,月华透过窗棂洒落,衬得玉色温润通透,精致雅致,一眼便能看出挑选之人当年的用心与珍视。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臣妾并非为她求情。只是这支发簪品相极佳、温润雅致,看得出来,是陛下当年用心挑选的好物。”
简简单单一句话,白扬瞬间洞悉了她心底所有心绪。
原来这温顺懂事的皇后,是在吃醋。
吃一段过往旧情的醋,吃一支旧簪的醋,吃一份她从未拥有过的少年偏爱。
白扬心底骤然一软,连日朝堂纷争、手足反目、旧情落幕的所有疲惫尽数消散。
他迈步上前,伸手轻轻将温婉伫立的女子拥入怀中,怀抱温暖安稳,力道轻柔珍重。
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低语,语气温柔缱绻,字字真心:“都是陈年旧物,过往虚妄罢了。”
“年少懵懂,一时心动,些许稚子情意,早已随风散尽,不值一提。过往种种,皆为虚妄,如今朕的江山,朕的余生,朕的真心,自始至终,唯独予你一人。”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诉说温情心语。
直白、真挚、郑重,独属于她一人。
墨清沅依偎在他温暖宽阔的怀抱中,连日郁结、心底酸涩、隐秘醋意,尽数被这句温柔话语抚平。
心底暖意潺潺蔓延,方才所有怅然落寞,瞬间烟消云散。
她沉默片刻,轻声试探着开口,嗓音柔软温顺:“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支发簪?”
白扬垂眸看向案上的白玉簪,眼底无半分旧情眷恋,只剩淡漠疏离:“此簪沾染旧人罪孽,承载虚妄过往,留着无用。朕本打算命人熔炼销毁,化玉为料,另作他用,彻底了断过往。”
话音落下,墨清沅心头微动,下意识抬眸,眼底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期许与渴求,轻声开口:“陛下……可否将这支发簪,赐予臣妾?”
她也知晓此举不妥,知晓这是旧人旧物,可心底依旧忍不住想要留住,想要拥有一次,帝王亲手赠予的信物。
白扬看着她眼底细微的期许,轻轻抬手,温柔握住她的柔荑,语气温柔却坚定,细细安抚她心底所有微涩:“沅儿,不可。”
“这支簪子再好,也是过往虚妄之物,沾染罪孽,沾染旧情,早已污浊不堪。”
他目光郑重,凝视她清丽眉眼,字字真心:“它配不上你,配不上朕的皇后。过往稚子浅情,如何能与如今相守一生的真心相较?”
“朕往后,自会亲手为你雕琢天下最好的玉,打造世间最精致的簪,予你独一无二、干干净净、只属于你一人的偏爱与珍重。不必捡拾旁人残物,不必眷恋过往虚妄。”
墨清沅心头一颤,眼底瞬间漾开暖意,所有的酸涩与不甘尽数消散,轻轻颔首,温顺依在他怀中。
白扬不再多言,朝外沉声吩咐:“来人,将此簪带下去,即刻熔炼销毁,不得留存。”
殿外内侍躬身领命,上前取过那支承载数年爱恨痴缠的白玉发簪,躬身退下。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淡金霞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巍峨庄严的大明殿。
禁宫长夜褪去,朝钟声声浩荡,层层叠叠回荡在九重宫阙之间。
午门内外钟鼓齐鸣,肃穆绵长,惊起檐角宿鸟纷飞,整座皇城自沉睡中缓缓苏醒。
依照大周祖制,昧爽而朝,百官临殿。
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玉带垂腰,步履端方,于午门左右掖门外分列肃立。
文官居东,武官列西,鸦雀无声,秩序井然。
纠察御史与序班官立于两侧,目光凛凛,巡察朝班仪态,分毫失仪皆记档待劾,殿前朝仪森严庄重,尽显天朝上国威仪。
须臾,宫门大开,鸣鞭三响,清脆鞭声划破长空。
百官依序鱼贯而入,踏过金水桥,登丹墀,立于大殿之下,垂首躬身,静待帝王临朝。
内侍高昂传唱穿透殿宇:“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玄色龙袍曳地,金丝绣制的五爪盘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威严凛然。
白扬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登御座、临天下,端坐于九重龙椅之上。墨发冠束,眉眼深邃冷峻,历经数载朝政磨砺、权争洗礼,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只剩一代帝王的沉稳端方、九五至尊的凛然威仪。
“众卿平身。”
他声线沉敛平和,不怒自威,淡淡一语,落满整座大殿。
百官齐齐叩首,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震殿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起身,文武百官分班侍立,垂首屏息,静待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