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说话之间,殿外有人匆匆来报,乃是大理寺与天牢的人入殿传讯。
“启禀陛下,罪人苏允宁已经拿获,押入天牢。”
白扬闻言微怔,眉头轻蹙。
“朕尚未下旨搜捕苏允宁,你们怎会知晓她的行踪?从何处拿人?”
来使躬身回话。
“回陛下,是苏府暗中派人赴大理寺举报,得知苏允宁返回苏府,禁卫方才赶至将她拿下。”
白扬听闻此言,更是疑惑。苏允宁乃是苏府大小姐,苏府竟主动派人举报,行所谓大义灭亲之举。
往日他对苏允宁曾有一段旧情,昔年少年倾心,可她后来随白荀私奔,又卷入谋逆之事,这份旧情早已被重重恩怨碾碎。
白扬眸光冷下来,淡淡开口,语气再无半分温情。
“既然罪证确凿,不必再行反复审判,直接定罪。”
昔日纵然有情,可她与逆贼纠缠,牵连谋逆,伤他至深,如今他身为大周帝王,江山法理在前,半分宽容都不会再给。
长生殿烛火静静摇曳,殿内一片沉寂。一边是皇家骨肉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一边是谋逆重罪,旧爱成囚。
深宫权场之中,亲情情爱,终究都要臣服于帝王法理,万般恩怨,尽数落于冰冷刑律之下。
夜色沉垂,暮色漫覆整座皇城。
白日朝堂诸事尘埃落定,禁卫收兵,百官退朝,长生殿的烛火次第熄灭,整座九重宫阙褪去白日的威严肃穆,染上几分静谧温柔。
晚风穿过雕花宫廊,卷起细碎的夜露微凉,吹散了殿中整日萦绕的朝政戾气与法理冰冷。
白扬卸下一身帝王朝服,褪去沉重的紫金冠冕,敛去了终日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场,步履轻缓,踏入中宫坤宁殿。
自墨清沅入主中宫、册立皇后以来,坤宁殿夜夜灯火温良,不似太后殿的疏离僵持,亦无前朝大殿的冰冷肃杀,永远带着一抹安稳熨帖的暖意,是这冰冷皇权深宫之中,唯一能让白扬卸下所有防备、稍稍松弛心神的归处。
殿内暖香袅袅,兰息清雅,暖炉融融驱散了秋夜寒凉。
墨清沅早已等候多时。她一身月白软缎常服,鬓发梳得规整温婉,仅簪一支素玉银钗,无繁复珠翠点缀,褪去了朝堂大典上皇后母仪天下的端庄威仪,只剩闺中女子的娴静温柔。
见帝王归来,她立刻起身迎上,眉眼温顺无波,抬手轻柔接过白扬外罩的龙纹披风,动作娴熟妥帖,一举一动皆是经年累月的得体周全。
“陛下回宫了。”她声音轻柔温润,温婉如水,无半分邀宠刻意,只有寻常妻室的体贴。
白扬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目光缓缓落在她清丽沉静的眉眼之上,心底连日积压的烦躁、纠葛、怅然,悄然平复大半。
世人皆羡他少年登基,执掌万里大周,权倾天下,九五至尊,风光无限。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帝王高位有多孤冷寒凉。
骨肉离心,兄弟反目,母子隔阂,昔日挚爱背他而去,偌大皇宫,看似万众朝拜,实则孑然一身、无人共情。
唯独墨清沅不同。
她永远温和、永远懂事、永远妥帖。不争不妒,不怨不嗔,恪守皇后本分,打理六宫井然有序,体恤他朝政辛劳,包容他心底所有郁结,从不会如苏允宁一般肆意任性、背弃承诺,更不会如太后一般偏执偏袒、徒增隔阂。
今夜静静望着眼前温柔侍立的皇后,白扬心底忽然生出无尽的庆幸。
他想起数年前那场轰动整个京城的大婚盛典。
那一日,举国同庆,朝野同贺,他十里红妆、盛礼迎娶苏府嫡女苏允宁,倾尽少年诚意与皇家荣光,只为给心上人一场盛世婚嫁。
可谁也未曾料到,大婚前夜,苏允宁为了一腔孤勇私情,为了彼时权势落魄、野心暗藏的白荀,毅然决然抛下凤冠霞帔,背弃婚约圣旨,连夜私奔出逃,徒留满宫盛典、满城宾客,让他这位准储君,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欺君逃婚,罔顾皇恩,藐视天威。
那场难堪,是他少年岁月最深的屈辱,是他心底多年无法磨灭的刺。
也正是那场举国皆知的逃婚,让身份低微、彼时只是苏府贴身侍女的墨清沅,临危受命,顶替苏允宁,身披凤冠霞帔,嫁入皇家,伴他左右。
从前他偶尔回想此事,心中尚存遗憾,也曾执念年少那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惋惜错付的真心,耿耿于怀那场狼狈难堪的大婚。
可历经数年风雨,登基为帝,阅尽人心险恶、骨肉凉薄、情爱虚妄,再看如今朝夕相伴的发妻,白扬忽然彻底通透释然。
或许,从苏允宁逃婚的那一刻起,便是天意注定。
那场被世人耻笑的缺憾大婚,于他、于墨清沅而言,从来都不是不幸,而是最好的结局。
若当年苏允宁如约嫁他,以她骄纵任性的性子,重情爱而轻家国,私念重而无大局,终究无法陪他坐稳这万里江山,无法撑起大周中宫威仪,更无法抚平他帝王孤寒。
唯有墨清沅,心性通透、沉稳端方、进退有度,懂他的身不由己,容他的帝王凉薄,守得住六宫安稳,配得上盛世帝后。
这世间情爱轰轰烈烈皆虚妄,唯有岁岁安稳、岁岁相伴,才是帝王最珍贵的归宿。
白扬心绪微动,伸手揽住身前温柔女子,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中人身形柔软温顺,不推不躲,安静贴合着他的胸膛,带着安稳人心的暖意。殿内烛火摇曳,暖香萦绕,隔绝了宫外所有权谋纷争、恩怨纠葛。
漫长夜色,温柔缱绻,褪去帝王所有锋芒与冰冷,只剩寻常夫妻的温存相依。
云雨停歇,夜色渐深。
墨清沅慵懒依偎在白扬怀中,发丝散落枕间,眉眼温婉恬静,指尖轻轻落在他衣襟之上,温柔整理,无声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