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携着残雨,卷过湖畔青石,带走了亭中最后一丝暖意。
刘弘目送郑颖撑伞远去,青裙背影消融在蒙蒙雨色里,温柔的宽慰之声却久久萦绕在心底,未曾散去。
方才被温柔暖意包裹的心神,随着孤身一人的落寞,再度沉入无尽的沉郁之中。所有崩溃后的释然不过片刻,深入骨髓的羞愧与悔恨,如同雨后滋生的湿寒,丝丝缕缕浸透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默然转身,踩着满地湿漉漉的落叶,一步步走出宫苑湖畔。
雨水早已打透一身青衫,紧紧黏在脊背之上,冷意刺骨,可这点躯体的寒凉,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煎熬。
一路行来,宫道空旷寂寥,风雨簌簌,宫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朦胧的光晕,将他孤寂萧索的身影拉得极长,落魄又颓然。
一路无言。
马车上,沉重的车轮踏过积水的长街,溅起细碎的水花,哒哒声响敲打着寂静的雨夜。
往日里他总会闭目沉思朝堂局势,推演复仇之计,眼底藏着隐忍与锋芒,心中揣着十几年未曾动摇的执念。
可今日,他浑身疲惫,双目空洞无神,脑中一片纷乱,无数被尘封的细节、被忽略的过往,尽数翻涌而出,将他彻底裹挟。
不多时,缓缓停落。
车夫掀开车帘,微凉的风雨骤然灌入。
刘弘抬眸,望向眼前矗立的府邸,心底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震颤。
这是一座规制恢弘、雅致清幽的官邸,庭院纵深开阔,楼阁错落有致,回廊雕梁素雅,院中青石铺路、花木成荫,较之京城一众新科进士的居所,何止奢华数倍。
大周礼制森严,官阶府邸规制皆有定数,他不过新科探花,初入朝堂无半分实权,按例只配居于小巧雅致的京官别院,绝无资格坐拥这般堪比王侯别院的恢弘府邸。
初入京城之时,他也曾暗自疑惑。
旁人新科及第,皆是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唯有他,刚金榜题名,便得陛下亲赐这座独门独院、清幽静谧的大府邸。
彼时他心中只当是帝王笼络新臣的手段,是白衍故作贤君姿态,收买天下士子人心,心底还暗自讥讽,觉得这位所谓的暴君,最是擅长伪善做作,故而坦然受之,从未深思半分。
可如今真相大白,再看这座暖意温馨、规制逾制的府邸,他只觉得眼眶酸涩,心口沉甸甸的发疼。
原来从来不是帝王笼络人心的假意恩赏。
这是白衍寻他十二载、念他十二载的私心与亏欠。
是那位身居九五、俯瞰天下的帝王,在寻回失散多年的亲子之后,默默给予的补偿与呵护。
他想给流落民间、受尽苦楚的孩儿,一方安稳舒适的居所,想弥补他十二年颠沛流离、无人疼惜的岁月。
这座府邸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从来不是帝王的施舍,而是一位父亲迟来的疼爱与牵挂。
刘弘抬脚,缓缓踏入府邸。
府中静谧无声,下人早已退居偏院,整座偌大的府邸只剩他一人。
檐下灯笼轻晃,暖黄的灯光洒落庭院,驱散了些许雨夜的暗沉,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往日里身处这座府邸,他只觉清净安稳,可今夜,每一寸暖意都化作尖锐的利刃,反复剜着他的心肺,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缓步穿过回廊,踏入正厅,指尖抚过精致的雕花桌案,冰凉的触感让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无数尘封的往事,伴着魏庄昔日零散的话语,清晰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入京数月,魏庄数次与他闲谈,隐晦提及宫中旧事。
他曾漫不经心地说过,当今明德皇后,仁善温婉、贤德冠世,唯独幼子早夭失踪,成了毕生心结,年年岁岁郁郁寡欢,终日以泪洗面,最终积郁成疾,撒手人寰,未能等到亲子归来之日。
他也曾叹息,太子白澈本是天纵之才,年少聪慧、温良恭俭,幼时一场宫变惊魂,加上幼弟失踪、母后悲恸离世,双重打击之下缠绵病榻,常年药石不离身,身子孱弱至极,数年未得安稳,早已不复少年鲜活模样。
彼时的他,被十几年的仇恨蒙蔽心智,心中认定白衍是屠戮忠良、祸乱朝纲的暴君,只当这一切都是暴君作恶的报应。
他听闻皇后早逝、太子病重,甚至有时候愚昧地觉得,这是皇室罪有应得,是他们亏欠刘氏满门的代价。
那时的他,何其冷血,何其偏执,何其愚蠢。
他日夜苦读、步步筹谋,心心念念皆是颠覆皇权、手刃生父,将那位寻他念他、盼他归乡的亲生父皇,在心底描摹成嗜血残暴、十恶不赦的昏君。
他逢人隐晦控诉帝王暴政,日夜深耕心底的恨意,把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当成毕生不渝的信念,将最深的恶意,尽数留给了血脉相连的至亲。
十二载春秋,他活在仇人编织的谎言里,以怨报德,视亲为仇。
念及此处,刘弘心口骤然一阵剧痛,身形微微晃动,抬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眼底温热的湿意再次翻涌,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转身走入书房,案几之上,整齐叠放着一沓沓从郑州寄来的书信。
皆是刘氏夫妇这数月来寄往京城的家书。
纸页朴素,字迹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嘘寒问暖,句句不离叮嘱他勿忘家仇、谨守初心,劝他蛰伏朝堂、静待时机,早日扳倒暴君、洗刷所谓的刘氏冤屈。
往日里,他视这些书信为精神支柱,视作身处污浊朝堂中唯一的清白念想。每一封书信,他都细细品读、妥善珍藏,将养父母的教诲刻在心间,时刻警醒自己不可懈怠、不可忘本。
可此刻再看这些温情脉脉的文字,只觉得字字虚伪、句句讽刺。
纸页间温柔的叮嘱之下,藏着最阴毒的算计;看似慈爱的教诲之中,裹着最刺骨的恶意。
这一对他敬了十余年、孝了十余年的养父母,从他三岁被掳走那日起,便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待他。
他们养他、教他、严苛待他,从未是望子成龙,只是精心打磨一柄复仇利刃。
他们用十二年的温柔伪装,十二年的仇恨灌输,彻底扭曲了他的人生,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滔天的愤恨混杂着彻骨的悲凉,瞬间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