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文官列中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笑意的鼻音。
一名身着青袍的文官慢悠悠地捻了捻胡须，抬眼看了看元帅，语气温吞却带着明晃晃的刺：
“元帅此言差矣。
您所说的‘东部近半数土地’，那是半月前的情势了。
据臣刚刚收到的东北部密报，安南都护府的军队已悄然渗透了东北部多处要道，不少小寨、山口都已换了旗帜。
元帅若还以旧日战报为据，恐怕会误了陛下的大事啊。”
元帅的脸色微微一僵。
那文官所言，他并非不知——
事实上，东北部的渗透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只是那些消息对他而言颇为不利，原打算压下来等局面好转再禀报，没成想竟被这文官当着满殿君臣的面揭了出来。
他反应倒也快，不过一瞬的迟疑，便立刻换上一副讶异的神情，眉头微皱，转向那文官道：
“竟有此事？
本帅麾下每日皆有军报呈送，却并未收到这等消息。
莫不是您的情报来源有误，或是听信了乡野传言？”
他这话说得坦荡，仿佛真的毫不知情。
然而话音刚落，武将列中一位身披旧甲的将军便大步出列，朝国王和元帅各自拱手一礼，声如洪钟地接过了话头：
“禀元帅，禀陛下，末将正是刚从东北部前线赶回，对那边的情况还算清楚。
末将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
东北部地区的主要城寨、重镇、关卡，目前依然在我军的牢牢掌控之中。
那些山区中确实有零散的小股敌军活动，但不过是流窜骚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成气候，绝不影响我军在东北部的整体布局。
元帅所言并未失实，还请陛下明鉴。”
他说得笃定而铿锵，殿中凝滞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动了几分。
国王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身子往后一靠，沉沉地坐回了王座之中。
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来捏了捏两侧的太阳穴，脸上的怒意虽未全消，却已不再那般慑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东北部的战线……也该往南移一移了。
中部军队东进固然要紧，但光靠一路猛冲，后劲有限。
东北部既然有敌渗透，就要打回去，同时向南压迫，与中部形成掎角之势，让秦良玉顾此失彼。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元帅与那将军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躬身，异口同声道：
“臣等明白！
遵旨！”
元帅直起身时，眼角的余光微不可察地掠过那位青袍文官，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殿中灯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忽明忽暗，仿佛这看似平静的君臣奏对之下，还涌着另一层看不见的暗流。地下堡垒深处，烛火昏黄，潮气从石壁缝隙中渗出来，混杂着泥土与旧木的气息。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北地形图，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与城寨分布，几处标注已被反复涂抹修改。
周破虏站在地图前，双臂抱胸，目光沉定如石，身后围着七八名参谋与百夫长，或坐或立，神色皆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警觉。
一名参谋率先开口，指着地图西南角那片被涂成淡红色的区域说道：
“如今东北部的原土司们已经带兵撤向西南，咱们在东北算是没了高层助力，空有地盘却无人替咱们撑着场面。
不过，西国王室军队眼下正逐步向南集结，意图与中路军形成合压之势。
这反倒给了咱们一个空档——
若能在他们后方发起突袭，南边有土司残部顶住正面压力，咱们从背后插一刀，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只能被迫向西收缩。
到那时候，东北部的大片失地，便可顺势收回。”
周破虏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仍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丈量每一寸距离。
旁边一名百夫长却忍不住插了话，攥着拳头道：
“大人，咱们可是安南都护府从燕赵国借来的正牌正规军，兵甲精良、训练有素，论硬碰硬难道还怕那些西国的分散驻军不成？
与其绕来绕去打突袭，不如堂堂正正地跟他们打一仗，把士气打出来！”
他说得慷慨激昂，旁边另一位参谋却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摇头沉吟道：
“硬碰硬固然痛快，但眼下不是逞勇的时候。
西国王室军队在东北部的布防本就分散——
他们既要筹备南下的兵力，又必须在各个主要城寨中留下足够的守军。
看似处处有兵，实则处处薄弱，正因如此，他们才经不起咱们在后方搅局。
咱们若是硬攻一处重镇，反倒容易逼他们收缩兵力、集中应对，那就失去了咱们兵力轻便灵活的优势。”
周破虏终于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地图的东北角缓缓滑向中部，停在一处标着三道红圈的城寨上，又沿着一条虚线往南移了移。
他默然片刻，指腹轻轻叩了叩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随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先不急着谈打不打得硬、突不突袭。
仗要打，但得先看清楚。”
他抬手指向那名主管暗探的百夫长：
“你立刻挑一批精锐探子，分三路摸清楚这几个主要城寨的敌军守备情况——
每一处多少人、将领是谁、粮仓位置、换防时辰，越细越好。
我要的不是大概，是账本一样清清楚楚的数字。”
那百夫长当即抱拳，干脆利落地应道：
“遵命！
三日之内，必有回报。”
他转身便要出去安排，周破虏又补了一句：
“探子宁可慢一些，也要稳。
千万不要惊动敌军，让他们以为东北部一切如常。”
百夫长点了点头，大步踏出堡门。
周破虏又转向另一名负责文书汇报的参谋，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另外，你替我拟一份文书，以东北原土司们的名义起草一封联合声明——
就说东北旧部决意集结兵力、光复故土，呼吁各地义士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