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武坐在侧席,换了一身干净的燕赵官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眉宇间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
他向李方清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刻意表现出劫后余生的姿态,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扇刚刚被重新安好的窗。
伊万侯爵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几遍的稿子:
“亲王殿下,北国与燕赵国素有往来,边界通商多年,百姓互市,商旅不绝。
先王在位时,也曾遣使互访,信函往来不断。”
李方清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武身上:
“你们囚禁我家使臣,这算良好往来?”
伊万侯爵的视线也随之移向苏武,语气依旧稳当,但话音里多了一分耐心:
“贵臣在我国王宫之中,言语不当,挑拨君臣关系,传播不当言论,我王才将其收押,并非无故。”
李方清没有接他的话,转向苏武,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自己的笔迹:
“你真的做了吗?”
苏武站起身,向李方清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
“臣只是陈述了大王子在燕赵国的学习情况,并未涉及北国朝政。
至于挑拨君臣关系,臣并无此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位置,
“若客观陈述事实也算挑拨,那臣无话可说。”
伊万侯爵的目光在苏武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
李方清的目光移回伊万侯爵身上:
“如今已不是燕赵国入侵北国,而是大王子带着北庭都护府的军队清君侧。
北国王宫之中,有奸臣蛊惑国王,混淆视听,致使战事不断。
你们必须把奸臣交出来。”
伊万侯爵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
他问:
“名单上的奸臣是谁?”
李方清从案上拿起一卷纸,随手扔了过去。
纸卷落在伊万侯爵面前的桌面上,展开了一角,露出几行墨迹——第一个名字,是二王子。
后面跟着四个名字,每一个都曾在那间寝宫的炉火边参与过最初的密议,其中也包括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这五个名字像一座刚刚落成的石碑,被整齐地刻在同一块石板上。
伊万的目光在卷面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嘴唇微微抿紧,又松开。
李方清没有催促他说话,也没有解释名单上的字:
“条件可以不认。
但北庭都护府的大军不会停下。”
案上的烛火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倾斜了一下,又恢复了直立。
伊万侯爵坐了很久,像是在等这句话的余音彻底落定。
他最终站起身,动作不急不慢,拱手,语气没有太多情绪:
“臣会退下,好好考虑贵方的条件。”
他转身朝厅外走去,衣袍边缘擦过门槛时停顿了一下,像一处正在犹豫的笔锋,却还是迈过那道门槛,消失在了门外的光线里。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武坐在侧席,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窗外有鸟鸣声,短促而清晰,像一枚被轻轻弹落的纽扣,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某处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
晚宴设在城主府后院的一间偏厅里,比正厅小一些,却也更安静。
桌上没有铺锦缎,只搁了几道热菜与一壶温过的酒,杯盏也不繁复,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特意避开了那些不必要的礼节。
李方清坐在主位,卫青、管仲、宋慈分列两侧,苏武被让到客席,位置就在李方清对面。
李方清端起酒杯时,没有寒暄,像在翻到一页需要重新阅读的书:
“你在北国王宫敢那样说话,忍辱负重,北国国王发兵南下,你功不可没。”
苏武微微欠身,没有急着接话。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臣只是做了臣子的本分。
若无主公的布局,臣在北国也不过是一介囚徒。”
卫青坐在斜侧,也举了一下杯,没有多言,只是说:
“能在北国王宫里那样说话,还敢活着回来,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管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个时候,北国上下都在看苏武的反应,他没有退,所以局势才能继续往前走。”
宋慈也难得开了口:
“忍得住气,才能等得到转机。
苏武在北国大狱中的日子,恐怕比在座的诸位都更接近这场博弈的实感。”
苏武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像在等那番话的余音完全落定:
“忍辱负重谈不上,只是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顿了顿,像是把一句话放在舌下润了润,
“退一步,北国的气焰就涨一截。
臣退了,燕赵的谈判筹码便薄了一分。”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沿在桌面上轻轻搁了一声,像一枚正在等待落定的棋子。
烛火在案角微微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拢回一处。
窗外夜风正低,吹过屋檐时带着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翻动一叠尚未整理完的纸页。
第二天清晨,伊万侯爵再次来到城主府。
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只身前来,衣袍比昨日更齐整,像是用一夜的时间重新梳理过自己的措辞。
他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出来的却不是李方清,而是卫青。
卫青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没有佩剑,步伐沉稳地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向伊万:
“主公还未起身,今日由我来谈。
”伊万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客位坐下。
卫青开口时,语气像在核对一份清单:
“若想让北庭都护府的士兵退兵,都城需承担此次出兵的军费。”
伊万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默默计算什么,他抬起头:
“国库目前尚有赤字,但可以向各城筹集一些,应当不成问题。”
卫青没有追问细节,像是已经默认了这笔账目可以结清,随即抛出第二项:
“第二,大王子需立为太子,成为北国未来的国王。”
伊万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