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都城治安署的暗探，不喝酒，不上桌，只远远地看着，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进出酒楼的面孔。
可他没有上报，不是不想报，是不敢。
因为他在那张宴席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他摸了摸自己袖口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那是他欠过一条命的人。
他低下头，把帽檐又压了压，结账走了。
那碗凉透的茶，留在桌上，像一滴没落下来的眼泪。
北国王宫传出消息，再过几日，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雪猎节”全国大会。
这是北国最隆重的节日，相传起源自先祖在冬日雪原上围猎黑熊的壮举，如今早已演变为一场汇集朝贡、议事、宴饮与权力角力的盛会。
届时，各地的城主、贵族、部落首领都将齐聚王都，进献贡品，聆听王训，参与围猎，并在酒宴上与王公大臣们推杯换盏、交换利益。
消息一出，通往王都的官道上便热闹起来。
连日来，马车、马队、轿子络绎不绝，车辙印将冻硬的泥土碾出一道道深痕，王都的城门从早到晚都敞开着，守城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查验文书、点数人头、登记货物，一刻也不得歇。
城中的客栈早已住满，连寻常百姓家也腾出了空房，租给那些赶来的外地贵族，价钱比平时涨了好几倍。
城中各大酒楼的生意更是红火，揽月楼的三层雅间一早就被订空，大堂里也坐满了人，各地贵族官员彼此打着招呼。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几张面孔，正在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们衣着朴素，举止低调，眼神却比周围那些大声谈笑的贵族要沉稳得多。
苏武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条熙熙攘攘的大街，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便衣打扮，腰间却微微凸起，藏有短兵。
他知道，这场节日大会，将是他这趟出使最关键的节点，所有他这些天埋下的线，如今都该收口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又轻轻放下，茶盏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为这场即将展开的大戏，落下了一个无声的节拍。
库尔金城和瓦列斯克城的队伍，几乎是前后脚抵达北国都城的。
库尔金城的车马简朴实用，随行护卫不多，却个个精干，眼神警觉，领队的城主穿着深灰色长袍，举止稳重，既不张扬也不怯场。
瓦列斯克城的队伍则截然不同，车马华丽，随从众多，为首的城主换上了一身北国传统的刺绣皮袍，头上还戴着一顶镶银边的圆帽，乍一看和北国本土贵族并无分别。
两城的队伍在城门登记处相遇，彼此看了一眼，没有多言，只是各自递上文书，登记完便各自进城。
苏武住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外头看着寻常，内里却布置得干净利落，方便议事。
他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一封密报，手指刚落在字迹上，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随从通报，库尔金城和瓦列斯克城的使者到了。
苏武放下密报，站起身，亲自迎到门口。
库尔金城的使者率先迈步进来，深深一揖：
“下官库尔金城城主府幕僚，代城主向苏大人问安。”
苏武点点头，目光温和：
“城主可好？城中的事，管仲大人可还顺利？”
那幕僚直起身，眼中带着几分敬意：
“回大人的话，城中一切安好。
管仲大人整顿了商会和工匠协会，如今商路畅通，作坊运转，百姓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苏武点头微笑，目光又转向瓦列斯克城的使者。
那使者行的是北国礼，躬身抚胸，随即也用流利的燕赵官话答道：
“下官瓦列斯克城副城主，奉城主之命前来觐见。宋慈大人在城中推行律法，整顿治安，百姓已从战乱的惊惶中平复，虽然城中习俗尚未大变，但民心已渐渐归附燕赵。”
苏武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两座城，一座从共管中走来，一座从割让中重生。
你们能来，就说明燕赵的治理已经扎下了根。”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却让两位使者的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他知道，接下来的雪猎节上，这场局才真正开始。
苏武领着众人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不算热闹的横街，在一座门面不大、檐角挑着旧布幌子的酒楼前停下。
酒楼没有名字，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隐约能看出“平安居”三个字。
不张扬，不打眼，像这座城里无数普通酒楼中的一座，每日都是同样的光景，人来人往，却从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众人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着苏武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了苏武也不多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便领着他们绕过堂间几张散桌，上了二楼。
二楼比楼下略宽敞些，也布置得简单朴素，左右各有一间用屏风隔开的雅间，屏风是竹编的，上面糊着半旧的桑皮纸，透着一股寻常人家才有的烟火气。
苏武将众人引到靠里的一间雅间前，抬手示意他们入座，自己却没有迈步进去，而是转身绕过一道拐角，走到了屏风后面。
那屏风后是一张更小的方桌，仅够一人坐。
桌上已摆好一壶温茶、一只粗瓷杯。
苏武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坐下，将屏风轻轻拉了拉，挡住外面的视线，又借着屏风侧缘的一寸空隙，正好能将雅间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雅间里，几位城主与贵族分席而坐，桌上摆着几碟寻常菜色、一壶本地酒，彼此低声交谈，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倒像是几位旧友久别重逢，话里行间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屏风外的烛火映在桑皮纸上，影影绰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