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山头没有动静。
薛明蕙手里拿着铜铃，铃声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她知道伏兵没来，也不指望他们能来了。北狄王站在医营中间，穿着黑甲，刀尖滴着血，盯着她看，眼神像在看猎物。
谢珩跳上高台，糖笔枪横在胸前，枪尖往下垂。他喘着气，左肩有道伤口，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染红了袖子。
“你走不动了。”北狄王笑了，“那就别动。”
他伸手拿下腰上的狼牙挂坠，往地上一摔。挂坠裂开，黑雾冒出来，贴着地面 spreading。草变黄，石头变黑，靠近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捂着脖子咳不出来。
毒雾越来越浓，往伤兵营飘去。
薛明蕙站起来，腿有点软。她咬了一下舌尖，嘴里有血腥味。药囊还在手上，很沉。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十世咳出的血帕磨成的粉，每一包都带着命换来的预知。她从来没想过一次用完，但现在没办法了。
她撕开药囊底部，双手一扬。
红雾升起来，像一团云，撞向毒雾。
两股东西在空中碰上，发出嘶嘶声。红雾开始化掉，毒雾也被烧出一个口子。北狄王脸色变了，冲她吼：“你拿命在赌？”
她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眉心划了一下。血立刻流下来，顺着鼻子流进衣服里。她把血抹在铜铃上，铃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清亮。
红雾聚成一圈，猛地冲进毒雾中心。
轰的一声，空中炸出红光。
天上的云动起来，颜色从白变灰，再变紫。一道闪电劈下来，打在医营外的空地上，地面晃了三下。
北狄王抬头大喊：“天道不收我！我不服！”
第二道雷更快，直接劈在他右臂上。黑甲炸开，皮肉焦黑，他膝盖一弯，跪在地上，但还是撑住没倒。
薛明蕙跌坐在地，手指抠进泥土。她全身发冷，嘴唇发青，药囊空了，铜铃也掉了。她看见谢珩从高台跳下，手里握着糖笔，朝北狄王冲过去。
北狄王抬头，眼睛通红：“你也想死？那就一起！”
他张嘴喷出一口黑气，是藏在体内的狼神精魄，准备自爆，毁掉整个营地。
谢珩没停下。
他跑过被雷劈过的焦土，脚踩在裂缝边。他听见铃声，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慈恩寺的藏经阁，她摇着铜铃叫他名字，他装睡，她站在床边，轻轻说：“谢珩，该醒了。”
他拇指蹭过糖笔的缺口，然后用力刺进掌心。
血顺着笔杆流进去，糖笔发热，颜色由棕变红，最后变成一把短刃，通体赤红，像烧红的铁。
他在第三道雷落下的瞬间扑到北狄王面前，短刃直插咽喉。
刀卡进肉里，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北狄王瞪大眼，喉咙咯咯响，想说话，却被血堵住。他伸手抓谢珩的脸，手抬到一半，突然僵住。
第三道雷落下，正中头顶。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在地上，浑身冒烟，衣服和皮肤都烧成了炭。胸口的狼图腾开始裂开，一条条缝蔓延，最后“啪”地一声碎成灰。
风吹着灰烬转了几圈，散了。
谢珩站着没动，短刃还插在对方喉咙里。他低头看着尸体，呼吸很重。过了几秒，他拔出刀，退后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
远处有人喊：“将军死了！”
“北狄王死了！”
守军从各处跑出来，围到医营外，没人敢进去。伤兵趴在帐篷口看着。那个戴眼罩的少年扶着柱子站起来，走到尸身旁，低头看了很久，转身慢慢走回角落。
薛明蕙爬了几步，指尖碰到铜铃。她捡起来，摇了摇，声音很弱。她抬头看天，乌云正在散，露出一点蓝天。
她又低头看地。
雷劈过的地方，泥土裂开，显出一层纹路。细密整齐，像是刻上去的。她认得这个图案——《璇玑图》。以前缺的部分，现在全了。线条连成一片，形状像一张打开的纸，又像一份写好的文书。
她用手指沾了点血，按在图纹的一个点上。
整幅图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点亮了。
谢珩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他左手撑地，右手把短刃插进土里，喘着气问：“你还好吗？”
她没看他，只盯着地上的图，“快不行了。”
“不会的。”
“真的快了。”她笑了笑，“血用完了，梦也不会再来了。”
他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全是血和泥。
他把她拉近一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远处有人清理战场，抬尸体，灭火。没人走近这块地，也没人敢踩那幅图。
太阳升到头顶，照在两人身上。
她闭上眼，说：“我想睡一会儿。”
“好。”
“别让人吵我。”
“嗯。”
他坐着没动，一直扶着她。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还有点草木的气息。他低头看她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
他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地面的图纹还在，阳光照着，影子斜斜地落在上面，像盖了一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