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背着薛明蕙走在山路上，天开始下雨。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雨势渐大，敲在树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靠在他背上，呼吸轻浅，手仍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掌心被边角压出了一道红痕。
“前面有个村子。”他说，“我们先去躲雨。”
她没有回应，双眼闭着，仿佛已经睡去。
他继续前行，脚下一滑，踩进湿泥，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他咬牙站起，没有停下。
村口散落着几户人家，屋檐下堆着柴火，绳子上挂着洗净的粗布衣裳。一位老婆婆正在收衣，见他们冒雨而来，连忙招手让他们进屋。
屋里燃着火堆，墙角放着锄头、镰刀等农具。谢珩将她轻轻放在铺了干草的床榻上，又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老婆婆端来一碗热水，递到谢珩手中：“这姑娘病得不轻。”
“麻烦您照看一下。”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水还没喝呢。”老婆婆提醒。
他回头，看见薛明蕙睁开了眼，正望着门口。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我要去安排村民撤离。”他说，“洪水要来了。”
她微微点头，声音沙哑：“两个时辰内……别让磨坊附近的人留下。”
他记下这话，起身去找村里的里正说了几句。里正起初不信，但见谢珩神色坚决，又听老婆婆提及这姑娘早前就提过涨水之事，便派人前往高处探查路线。
外面雨势更猛，天色黑如深夜。
谢珩回到屋中，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匣子。他将匣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匣底忽而弹开一道暗格，一根发黑的琴弦缓缓升起，微微扭动。
他伸手欲取判官笔，那琴弦却一闪，直射床边。
琴弦缠上薛明蕙手腕的瞬间，她猛然吸气，身体骤然绷紧。
鲜血自她腕间渗出，顺着琴弦向上蔓延，却不滴落。琴弦仿佛在汲取她的血，颜色逐渐变得明亮。
空中浮现出金色纹路，蜿蜒曲折，最终凝聚成一幅图——山壁凹陷，形如虎口含月。
谢珩立刻将玉佩贴上她额头。
她浑身一松，冷汗涔涔，唇色苍白如纸。
“怎么样？”他低声问。
她喘息片刻才道：“图……变了方向。现在是东南山坳。”
他盯着那根琴弦，伸手去解。指尖刚触到，一阵刺痛袭来，如同针扎。
他皱眉，用布条裹住手掌，才将琴弦取下。放入匣中时，它仍在微微颤动。
“不能待在这儿。”他说，“你能走吗？”
她扶着床沿坐起，腿一软，又被他及时扶住。
“能。”她说，“我必须去。”
他背起她往外走。里正追出来，问是否需要带人帮忙，他摇头拒绝。
山路湿滑，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他一手抓着崖边藤蔓稳住身形，一手托着她。
她伏在他肩上，不时咳嗽两声，每一次都让他脚步微顿。
“快到了。”他说，“按图上的位置，就在前面。”
一块巨石挡住了视线，绕过去后，岩壁上赫然出现一道裂缝，被藤蔓层层遮掩。
他抽出刀割开藤蔓，露出一扇石门。门上刻有凹槽，形状奇特。
他取出玉佩试了试，恰好吻合。
用力一按，石门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条狭窄通道，两侧灯火自动亮起，昏黄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他略一迟疑，仍迈步走入。
通道尽头是间石室，比外间宽敞。中央摆着一座青铜鼎，炉火未熄，药味混着焦味充斥四周。
墙上挂着几方丝帕，每一块都沾有血迹，样式竟与薛明蕙惯用的一般无二。
案上摊着竹简，标题写着《九转长生录》。
她在他背上忽然僵住。
“那些帕子……”她低声道，“是我用过的。”
他放下她，让她倚墙坐下。
自己走到桌前翻阅笔记。纸页泛黄，字迹工整清晰。
其中一页写道：“第九世咳血七次，血纹延至袖口，寿命减三年。若集齐十世精魄，以情劫为引，或可逆天改命。”
旁侧绘有一女子侧影，低头轻咳，眉目分明便是她。
他又翻至另一页，上面详列了她每一世发病的时间，甚至精确到每月何时患病，皆记录在册。
此时，内室传来脚步声。
沈从吾缓步走出，身着太医令服饰，袖口别着银针。见他们到来，毫不意外，反而微笑。
“你们来了。”他说，“比我预料早了半个时辰。”
谢珩后退一步，将薛明蕙护在身后。
“你知道我们会来？”
“当然。”沈从吾立于鼎旁，手持小勺搅动药液，“我等这一世，已太久。”
“你在做什么？”
“研究永生。”他语气平静，“非靠丹药，而是执念。一人反复经历相同之苦，每一次都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藏于血中。”
他望向薛明蕙：“你的血，每一滴都极特别。第九世你在雪地咳了三日，血凝成冰晶，我都收藏着。”
薛明蕙靠着墙，指尖深深抠进砖缝。
“你说我们轮回不止……那你究竟是谁？”
“观察者。”他说，“我不是操控者，只是记录。你们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离别，我都亲眼所见。你们的感情，是最难预测的部分。”
谢珩手按判官笔。
“李承恪没死，是你告诉他的？”
“我不说，他自己也能寻到线索。”沈从吾放下勺子，“他知道，只要你们活着，就会一次次归来。只要有轮回，我就有机会完成我的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缓缓走近，“当一个人明知结局是死，仍愿为另一人活十次、百次，这种东西，能否炼成真正的不死之身。”
薛明蕙突然站起，声音颤抖：“所以我是你的试验品？”
“你不只是。”他凝视她，“你是唯一成功的例子。其他轮回中，你早已死去。唯有这一世，你一直撑到现在，还找到了他。”
谢珩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
“如果你敢碰她——”
“我不会动手。”沈从吾止步，“我说过，我只是见证。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会遭遇什么，我都不干预。但我建议你们小心。这一世的规则，已经开始变了。”
“什么意思？”
“暴雨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他说，“而且，你们以为洪水是自然而成？那是有人用机关引动地下河。你们所见的灾祸，背后皆有人推动。”
薛明蕙扶墙而立，呼吸急促。
“是谁？”
沈从吾未答，只朝门外看了一眼。
“雨更大了。”他说，“山体可能塌陷。你们最好别在外久留。”
谢珩拉起她的手：“我们走。”
她未动，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血帕。
“这些都是我的？”
“自第一世起便开始收集。”他说，“每一世你咳出的血，我都拿到了。有些是你留给别人的，有些是别人悄悄交给我的。你不知道吧，连你贴身的丫鬟，也曾帮我传递消息。”
她猛地抬头：“春桃？”
“她以为是在救你。”沈从吾淡淡道，“其实是在帮我完善配方。”
谢珩拉着她往门口走：“够了。你现在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让我们彼此怀疑。”
“我何必骗你们？”沈从吾伫立不动，“事实就是，你们的存在，早已超出原本的命运轨迹。正因如此，我才更想知道结局。”
外面雷声轰鸣，紧接着一声闷响，似有巨石滚落。
地面微微震颤，墙上的油灯晃动，一方血帕飘然落下，正落在薛明蕙脚边。
她低头看去，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正是她十七岁那年亲手绣的样式。
谢珩拉着她往外走，临近门口时，她忽然挣脱他的手。
转身走向桌案，拾起一支沾满药液的银针。
“你说我每一世都在重复？”她问。
“基本如此。”他说。
她将银针刺入指尖，血珠涌出，滴落在翻开的竹简上。
墨迹遇血即化，旧字消融，浮现新的句子：
“第十世，她将不再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