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真的改!我发誓!”陈志远举起一只手,满脸都是泪,“我明天就去找工作,再也不打游戏了。我把工资卡交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就最后一次。”
“我不想给了。”
“求你了。”他把头低下去,抵在她的膝盖上,哭得浑身都在抖,“我不能没有你。你要是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好。你再不要我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林晚晚低头看着趴在她膝盖上哭的男人。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想起了刚认识时的陈志远。那时候他每天给她带奶茶,在茶水间结结巴巴地跟她打招呼,骑电动车送她回家的时候总要多绕两条街就为了跟她多待一会儿。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老实,对她好,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我真的会改的。”陈志远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涕流到嘴唇上也没擦,“晚晚,你再信我最后一次。我要是再让你失望,不用你说,我自己滚,行不行?”
林晚晚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害怕离婚之后自己一个人重新开始的恐惧。她告诉自己这是心软,但她没办法把心硬起来。她看着他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怎么也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说话。”
“你先答应。”
林晚晚叹了口气。她听到自己心里那道墙垮塌的声音,稀里哗啦的。
“最后一次。”
陈志远猛地抬起头,“你答应了?”
“最后一次。”林晚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全是疲惫,“如果再有下次,我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走。你到时候哭也好跪也好,我都不会再回头了。”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有下次!”陈志远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得满袖子都是,“老婆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肯定让你看到一个全新的陈志远。”
他跑去厨房给林晚晚倒了杯水,又从冰箱里拿出水果说要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又跑过来抱她,把眼泪蹭在她肩膀上。林晚晚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安慰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好了,去洗澡吧,一身的烟味。”
“好嘞,马上就去!”陈志远松开她,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老婆,我爱你。”
……
家庭医生姓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每隔三个月来沈家给沈砚之做一次心理评估,已经坚持了三年。
“沈先生,最近睡眠怎么样?”陆医生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评估记录表。
“还行。”
“胃口呢?”
“正常。”
“情绪波动频率有没有变化?”
“少了。”
陆医生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之,发现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沈砚之坐在书桌后面的转椅上,身体微微侧着,视线越过医生的肩膀看向门口的方向。
夏音禾正站在书房门口跟宋瑾言交代晚饭的事情。
“虾要清蒸的,沈先生这两天嗓子不太舒服,别做太辣的。”她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好的,夏小姐。”宋瑾言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夏音禾回过头,正好对上沈砚之的目光。她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好好配合医生”,然后轻轻把书房门带上了。
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陆医生还在看着自己,立刻把嘴角收了回去。
“沈先生,我们继续。”陆医生推了推眼镜,在记录表上又写了几个字,“我注意到您刚才的表情变化很明显。夏小姐在场和不在场的时候,您的状态差别很大。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来了以后。”
“她是指夏音禾夏小姐?”
“嗯。”
“她来多久了?”
沈砚之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九十三天。”
陆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日历,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表情有些惊讶,“您记得这么清楚?”
“她第一天来是三月十二号,穿了一双白鞋,头发扎起来的,背了一个黑色的包。”沈砚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背一份数据报表,“三月十二号到现在,中间她出过六次门。每次去了哪里,去了多久,我都记得。你要听吗?”
“不用了。”陆医生在记录表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又抬头问道,“沈先生,您对夏小姐的依赖程度似乎非常高。您自己意识到了吗?”
“意识到了。”
“您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我来说是好事。”沈砚之的目光移向书房门口,那扇门关着,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对她来说可能不是。但是我不打算改。”
陆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在评估表上勾了几个选项。
“沈先生,我今天会做一个全面的量表评估,大概需要四十分钟。请您尽可能诚实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但是你要快一点。”
“赶时间吗?”
“她刚说虾要清蒸的,清蒸虾趁热吃比较好。你做完了我就能去吃饭。”
陆医生又沉默了几秒,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好长一段话。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陆医生问了一整套标准化的心理评估问题。关于焦虑程度的,关于情绪控制能力的,关于社交意愿的,关于自我认知的。沈砚之一个一个地回答,答案都很简短,但每个都很清晰。
问到一个关于“是否经常感到孤独”的问题时,沈砚之忽然停了一下。
“以前经常。现在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从她来了以后。”沈砚之说完这句话,自己皱了皱眉,“你问的所有问题,我的答案好像都是‘从她来了以后’。你会不会觉得这不太正常?”
陆医生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沈先生,依赖一个人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种依赖是否影响您的正常生活,以及您是否能在这种关系中保持自我。”
“正常生活?”沈砚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过正常的生活。以前我把自己关在这栋房子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发脾气的时候砸东西。你觉得那种状态叫正常吗?”
“那现在呢?”
“现在我把房子里的东西砸完了,只砸坏东西,不砸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不让砸了。她说砸坏了又要买新的,浪费钱。我现在改撕纸了。撕完了她给我收拾,也不骂我。”
陆医生低下头,在评估表上写了一阵,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沈先生,评估结束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您今天的各项指标都比三个月前那次评估好了非常多。社交回避指数下降了将近一半,焦虑程度也明显减轻。这是三年来我最满意的一份报告。”
“那你可以走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是评估表上的,是我个人好奇。”
“问。”
“您觉得夏小姐改变了您。那您觉得,您改变了她吗?”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医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站起来准备告辞。
“我不知道。”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我希望她不要被我改变。她现在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样子。但是我又怕她不被我改变,那样她迟早会走的。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每天都会想,但是从来没有想通过。”
陆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文件夹走出了书房。
夏音禾在楼下送陆医生出门。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陆医生笑着跟她说“沈先生的情况非常好,你功不可没”。夏音禾也笑了,说“是沈先生自己配合得好”。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陆医生才上了车。
夏音禾关上门转过身,发现沈砚之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压着,嘴唇抿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整个人靠在楼梯扶手上,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陆医生走了?”
“嗯。”
“你跟他说了好几句话。还笑了。”
夏音禾走过去,“人家医生大老远来一趟,我总不能板着脸送人家走吧。”
“为什么不能?”
沈砚之从口袋里抽出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面前。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台阶,低头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上次董事会,有个男的看了你几眼,我说了他一顿。今天这个医生,从进门开始你就对他笑了好几次。我在书房里全看到了。”
“你在做评估,怎么还分心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