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无数柄金色的利剑,自东天云层后猝然刺出,一举洞穿了笼罩在沂水之上的厚重薄雾。
吕布几乎是在第一缕光线顽强透入营帐缝隙的刹那,便猛然睁开了双眼。
长达数个时辰的深沉睡眠,如同将他从濒死窒息的无边泥沼中彻底拖拽出来。
尽管周身筋骨,尤其是昨日独战关张时被那磅礴巨力反复震荡的内腑,以及虎口崩裂、至今犹自发麻颤抖的双手,仍在传递着清晰而顽固的酸痛。
但那股沉入骨髓、几乎要瓦解意志的透支性疲惫,已被驱散了大半。
一股微弱却真实、如同初生溪流般的力量,重新在四肢百骸中艰难却持续地流淌起来。
他迅速起身,动作虽不似往日那般羚羊挂角般迅猛无声,却异常稳定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亲兵显然早已得了严令,悄无声息地备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浆洗熨烫平整的青色劲装衣袍,以及置于案几之上、散发着质朴香气的简单朝食:
一碗浓稠的粟米粥,一碟风干的肉脯。吕布草草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激得精神愈发清醒。
他换上利于长途骑乘的紧身劲装,将略显散乱的长发用皮绳紧紧束于脑后,每一环缠绕都用力均匀。
面对食物,他几乎是囫囵吞下,味同嚼蜡,全部的感官与心思早已飞越了眼前营帐的束缚,钉在了即将临盆、孤独无依的女儿身上。
帐外传来熟悉而稳健的脚步声,张辽与陈宫一前一后,联袂而至。
张辽已是一身擦拭得锃亮的轻便皮甲,腰悬环首刀,显然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在此静候。
“温侯起得早。看来归心确如离弦之箭,势不可挡。”
张辽声音平稳如常,目光却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吕布全身,见他眉宇间虽然仍有疲惫刻痕。
但眼中神光已聚,气色比昨夜那惨淡模样好了何止数筹,眼中不由得微露一丝赞许与放心之色。
“车马护卫皆已准备停当。另拨二十骑精锐,皆是我玄武军团中久经沙场、善于长途奔袭、且熟悉冀、兖、豫沿途州郡关隘、道路状况的百战老卒。
由一位姓赵的沉稳军侯率领,专责沿途警戒、探查与安排宿驿、更换马匹等一应杂务。
干粮、清水、常见伤药、金疮药,乃至替换的鞍鞯、马蹄铁,均已足量配齐,放置于随行驮马之上。”
陈宫适时接口,语气从容却条理分明:
“宫既决意与温侯同行,这路线也已反复推敲规划妥当。为求速达洛阳,若马匹不惜力,人亦能支撑,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估约七八日便可望见洛阳城郭。”
吕布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周到得近乎缜密的安排,心中那股热流再次翻涌,对着张辽再次郑重抱拳,力道透过臂膀传出:
“文远将军思虑周全至此,布……感激不尽!如此安排,已是极好,无可挑剔!” 他旋即看向陈宫,眼中的急切如同实质的火焰,再无丝毫掩饰,“公台,我们何时可以动身?”
“车马仪仗,已在营门等候多时,温侯随时可以出发。” 陈宫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便现在!即刻!” 吕布毫不犹豫,抓起昨夜就已收拾好的那个简单行囊和方天画戟,大步流星向帐外走去,衣袂带风。
帐外,赤兔马已被亲兵细心刷洗过,毛发在晨光下如同流动的烈焰,精神似乎也随着主人的复苏而振奋不少,见到吕布,立刻昂首发出亲昵的嘶鸣,前蹄轻轻刨地。
吕布心中一暖,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它筋肉结实的脖颈,却并未如往常般翻身上马,而是径直走向旁边那辆早已套好、车厢看上去颇为坚固轻便的马车。
他决定保存这刚刚恢复的有限体力,以备长途跋涉与可能的不测,赤兔马则被拴在车后,跟随前行。
张辽与闻讯赶来的甘宁一同送至营门。甘宁依旧是那副豪迈不羁的模样,咧嘴笑道:
“温侯,路上保重!见了主公,替咱老甘问个好!等你到了洛阳,安顿下来,说不定哪天俺老甘得了空,也北上去讨杯喜酒喝喝,瞧瞧侄儿侄女!”
吕布重重点头,将这份江湖气的关切牢牢记下:
“一定!二位将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多言,身形一纵便登上马车。
陈宫向张辽、甘宁最后拱手作别,也弯腰坐入车内。护卫的赵军侯见二人坐定,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旋即举起手臂,用力向下一挥,低喝道:“出发!”
二十骑精锐立刻分为前导、两翼与后卫,将马车护在中心,车夫长鞭在空中清脆一响,四匹骏马同时发力,车轮辘辘,扬起一道轻尘。
沿着营外早已清空闲杂人等的硬土道路,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迅速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簇移动黑点。
张辽负手而立,目光久久凝视着车队消失的拐角处,直到尘土缓缓落定,方转身对身旁亲兵校尉沉声道:
“六百里加急,再发一封,直报邺城主公府。禀报主公,温侯吕布已于今晨卯时三刻出发,由陈宫先生陪同,前往洛阳,预计行程七八日。沿途我已令暗桩必要时予以方便,但请主公安心。”
与此同时,徐州,下邳城,州牧府。
庭院内春柳初发,嫩芽鹅黄,但端坐于书房主位的刘备,手持刚刚由丹阳兵统领曹豹亲自带回的紧急军报。
面色却沉静如深潭之水,唯有那捏着绢布、微微颤动不止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正掀起的惊涛与波澜。
军报之上,字迹潦草却清晰,详细叙述了关羽、张飞如何奋勇追击吕布至沂水东岸,如何几乎得手。
却骤然遭遇玄武军团张辽、甘宁率领的大股精锐骑兵强力接应,双方短暂交锋后,因兵力与态势不利,最终功败垂成的全过程。
曹豹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那不时快速眨动的眼睛和略显僵硬的站姿,却隐隐显出其内心的不平静与一丝难以言明的闪烁。
“竟真让他走脱了……不仅逃入了青州地界,看这架势,是直奔洛阳而去,要与凌云会合了。”
刘备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书房里甚至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沉重,带着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挫败与无力感。
他缓缓将绢报放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目光先是扫过垂首的曹豹,随即迅速移开,仿佛被窗外庭院中那抹代表着新生却也象征着脆弱的嫩柳颜色所吸引,久久凝视。
“云长、翼德已尽了全力,浴血苦战,几近功成。非战之罪也。
玄武军团出动如此迅捷,接应如此果决强硬,那张文远用兵之沉稳老辣、审时度势,果然名不虚传,深得凌云信重,不是虚言。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面对着堂下几位核心僚属,眼中的忧虑如同阴云般层层堆积起来。
“吕布此人,勇冠三军则勇矣,然其反复无常、见利忘义亦是天下皆知。
此前他兵败穷蹙来投,我念在同讨董卓之旧谊,亦存了暂且容之、置于小沛以羁縻监视之意。
如今,他却如困龙脱锁,北投声势正隆的凌云。凌云坐拥幽、并、冀、青、凉、司隶六州之地,兵精粮足,猛将如云,更兼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大义名分,羽翼已丰。
若再得吕布这柄天下无双的锋锐利剑为其驱驰……”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堂下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然后,他对侍立一旁的简雍清晰吩咐道:
“宪和,速遣快马,持我手令,请二弟、三弟即刻收兵回来。追击既已无果,徒留边境与玄武军团精骑长久对峙,空耗兵力粮草,甚为不智,亦无益处。”
他略作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继续道。
“此外,加派精明细作,多拨银钱,分作数路,严密关注洛阳方向一切动向,尤其是吕布抵达洛阳之后,凌云如何安置,吕布有何举动,朝廷可有新的诏令风声,事无巨细,务必及时回报。”
他的目光再次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下首的曹豹,语气在平静中陡然加重了几分,如同铁锤敲打在砧板上。
“下邳乃至整个徐州境内防务,各部将领需更加尽心竭力,日夜巡防,严谨懈怠。城内城外,要谨防奸细混入,流言传播,务必稳固根本,使百姓安堵。”
刘备心知肚明,自糜竺、糜芳兄弟举家北迁、义无反顾投靠凌云之后,徐州本地士族豪强与自己所代表的“外来”势力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难言。
曹豹这类手握丹阳精兵的本地将领,其忠诚度需时时敲打,刻刻留意。
吕布的北去,如同一颗巨大的石块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激起的层层涟漪,首先考验的,便是他这位徐州牧对内部各派势力的控驭平衡之能。
许都,司空府,议事厅。
曹操将手中几乎同时送达的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一并掷于宽大的黑漆案几之上。
脸上渐渐露出一种混合了洞悉世情的讥诮、了然于胸的从容,以及一丝未能竟全功的遗憾的复杂神情,最终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一个凌云,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嗤笑一声,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对分别坐在下首左右、神色凝重的荀彧、程昱,以及刚刚奉召而来的几位心腹谋臣道。
“青龙军团大张旗鼓陈兵河内,旌旗招展,作出威胁我许都西面门户之势;
朱雀军团则在冀州与兖州交界处频频调动,小股骑兵不断渗透游弋,牵制着子孝(曹仁)和妙才(夏侯渊)的大量兵力,使其不敢妄动。
某家起初还真以为他凌云按捺不住,真要挥师南下,与我或刘备一决雌雄,至少也要在兖豫之地撕下一块肉来。
呵呵,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一番虚张声势,锣鼓喧天,竟是为了接应吕布这头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安然过境!瞒得好,接应得也好!”
程昱面容瘦削,目光冷峻如冰,闻言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惯有的锐利与寒意:
“吕布虽新败于刘备,狼藉逃亡,然其天下第一勇将之凶名犹在,更与凌云有姻亲之实,吕玲绮即将产子,这层关系便更非寻常。
得此人投效,对凌云而言,不啻于平添一柄最为锋利的猛虎獠牙,可撕咬任何敌手。
凌云此番谋划,不仅兵不血刃得了吕布这员悍将,更成功地将我军主力与刘备的关注焦点牢牢吸引于东西两线边境,虚耗钱粮,空自紧张。
而他却能趁此良机,更加从容地整合河北四州、消化青州新得之地,整顿内政,积蓄实力。一石二鸟,其志绝非偏安一隅,所图非小。”
荀彧微微颔首,他姿容端雅,即便在此刻,语气依旧沉静如水,条分缕析:
“明公洞察秋毫。如今吕布北去,刘备虽暂时解除了卧榻之侧的隐患,却也失去了一个或许能用来制衡我军的筹码。
反而可能因此事,更深感势单力孤,今后或需更加倚重我军之声援;
而凌云方面,则无疑添一爪牙,声威更振。天下三足鼎立、彼此牵制之势,经此一事,愈发微妙清晰,且重心隐隐有向北倾斜之态。只是……”
他略一沉吟,修长的手指抚过袖口纹路,“吕布性情桀骜难驯,自负勇力,绝非久居人下、甘为鹰犬之辈。
凌云虽能用其勇,亦需有足以制衡其野心的手腕与力量。
此中隐患,犹如利剑双锋,伤敌亦可能伤己。对我等而言,未尝不是静观其变、以待时机的缝隙。”
曹操“嘿”然一声,倏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厅堂一侧悬挂的巨大山川地势图前,目光幽深如古井寒潭,缓缓掠过图上标注的“洛阳”、“冀州”、“青徐”等要地,最终久久凝视。
“吕布……哼,不过是一介有勇无谋、见利忘义的冢中枯骨,反复无常的跳梁小丑罢了。
得之,未必足喜;失之,亦不足惜。某家心中所虑者,从来不是这等一勇之夫的个人去就。”
他的手指重点在“洛阳”与“河北”那片广袤区域,指甲几乎要嵌进帛图之中。
“凌云挟持天子,坐拥北地六州沃土千里,带甲数十万,如今又行此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之策,其心……已昭然若揭,绝非汉室忠臣,乃国贼也!其势已成,方为大患。”
他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目光灼灼扫视众人,“文若(荀彧),即刻传我钧令:
兖州、豫州各边境戍卫,尤其是面向河内与冀州的方向,防务等级提升一级,多派斥候,广设烽燧,谨防敌军细作渗透,亦防备其有何突然举动。
对刘备那边……暂且以抚慰为主,吕布逃便逃了,不必在文书往来中过于苛责其失机,眼下,稳住徐州,勿使其因恐慌或利益彻底倒向凌云,方为第一要紧之事。”
他的眼神最终定格在窗外许都巍峨的宫阙檐角之上,那里正沐浴在正午同样明亮却似乎少了些什么的阳光中,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自信与睥睨:
“至于凌云和吕布……姑且让他们翁婿团聚,享受一番天伦之乐吧。来日方长,这天下大势,终究要看谁更洞悉人心,谁能把握时机,谁……棋高一着。”
语气之中,有对对手巧妙手段的些许感慨,有对潜在威胁的深深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百折不挠的强悍自信与掌控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