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吕布一行人向着上游“鹳嘴滩”死命狂奔,马蹄几乎要将河堤踏碎,身后追兵的锋镝破空之声已近在耳畔,河对岸甘宁的快船正劈波斩浪、疾驰如箭的千钧一发之际。
“吕布!休走!”
一声暴喝,恰似平地惊雷,悍然压过了沂水滔滔的奔流!
只见追兵阵中,一道宛如青色闪电的骑影骤然迸发出惊人的速度,超越了整个本队,以不可思议的疾速斜刺里杀出!
竟是关羽凭借胯下神驹的脚力与自身深不可测的爆发,硬生生在河堤一处略显狭窄的拐角,截击到了吕布的侧前方!
那柄冷艳的青龙偃月刀自拖地状态猛然扬起,卷起一片凄冷彻骨的寒光,刀锋未至,那斩断一切的凛冽气势已扑面而来,正是向着吕布腰腹之处拦腰横斩!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目光的捕捉,狠得凝聚了毕生修为,准得算计了吕布一切可能的退路,更凝聚了关羽一日一夜衔尾追击所积蓄的全部杀意与必得的决心。
尤其抓住了吕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因对岸接应而稍有分散的、那稍纵即逝的致命刹那!
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侧,一道黑影如山岳崩塌般压顶而至!
张飞怒目圆睁,虬髯戟张,口中爆发出摄人心魄的咆哮,丈八蛇矛宛若毒龙出洞,带着刺穿一切的决绝,直噬吕布后心!
矛尖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啸,与关羽那凄冷的刀光一前一后,一横一纵,构成了绝天绝地的死亡之局!
关张二人,竟在这最后关头,全然不顾可能被对岸玄武军团箭雨覆盖的巨大风险,悍然发动了这次毫无保留的夹击,誓要将这天下无双的飞将,永久留在沂水冰冷的岸边!
电光石火之间,吕布的瞳仁骤然收缩如针!连日奔波的疲惫、绝处逢生的希望、壮志难酬的愤懑……。
所有纷乱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极度危险的刺激瞬间压缩、提纯,最终爆裂成一点凝于眼眸深处的、骇人的精芒!
他喉间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如受伤凶兽般的咆哮,那是猛虎濒死前最为疯狂的反扑之音!
“来得好!”
那杆仿佛与他血脉相连的方天画戟,不知何时已然擎在手中!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在这狭窄的堤岸之上,面对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倾尽全力的合击,任何保守与迟疑都意味着瞬间败亡!
吕布选择了最狂野、最不羁、也最契合他“飞将”之名的应对方式!
胯下赤兔马与他心意相通,在间不容发之际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竟以前蹄为轴,凭借超凡的灵性与力量,做出了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迅猛无比的原地半旋!
吕布借助这旋转之势拧身振臂,全身的力量如同火山喷发,尽数灌注于戟身!
方天画戟霎时间化作一道凄艳绝伦、带着血色残影的炫目弧光,自下而上,划出一个完美而暴戾的半圆!
“铛——!!轰!!!”
一声难以形容的、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仿佛两座铜山对撞,声浪激得近处河水都为之一颤!
戟刃侧面的月牙小枝,以精准到毫巅的角度与时机,磕在青龙刀刀杆发力的微妙薄弱之处,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竟将关羽这必杀的一刀撞得向上高高扬起!
冰冷的刀锋擦着吕布的盔缨掠过,带起几缕断发,随风飘散!
而戟杆的主体,则借着赤兔旋转与自身拧腰送出的磅礴巨力,以毫厘之差贴着毒龙般的蛇矛矛杆迅猛滑过,戟尾沉重的镦,如同重锤,狠狠撞击在矛头之后尺许的位置,发出沉闷如雷的撞击声!
这巧妙而霸道的一击,将张飞那毒辣刁钻的直刺震得猛然偏向一侧,矛尖擦着吕布的肋部铠甲划过,拉出一长串刺目耀眼的火星!
一人,一马,一戟之力,于呼吸吐纳的瞬息之间,同时化解了来自两大绝世猛将的致命合击!
虽是险之又险,虽震得吕布双臂发麻、五脏如沸,气血翻腾不止,赤兔马也四蹄踉跄,在地面犁出深痕。
但他终究是凭藉非人的武艺、野兽般的直觉、千锤百炼至本能的战场反应,以及那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疯狂战意,硬生生扛下了这绝杀之局!
“痛快!” 吕布虎口已然迸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戟杆蜿蜒流下,他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熊熊烈焰,那是独属于战场霸主被彻底激怒后的凶悍光芒。
“关云长!张翼德!想要某的性命,凭你们二人,还不够斤两!”
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随即被更加冰冷、更加沉凝的杀意所覆盖。张飞则是须发怒张,爆发出震天怒吼:
“好个三姓家奴!且再吃你张爷爷一矛!” 两人一击不中,毫无气馁与迟疑,刀光矛影再起,如同狂风骤雨、霹雳雷霆,向着吕布倾泻而去!
关羽刀法沉雄稳狠,每一刀都似有千钧之力,大开大阖,专攻咽喉、胸腹等要害;
张飞矛势则狂暴刚猛,如疯似魔,搅动周遭气流,专走偏锋,刺挑扫砸,无迹可寻。二人配合虽非天衣无缝,但胜在气势相连,刚柔互补,威力何止倍增!
吕布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空气,强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方天画戟再度舞动开来,顷刻间化作一团银红色交织的死亡风暴,将他与赤兔马牢牢护在中心。
戟影重重,时而如巨蟒翻身,以硬碰硬,撼动青龙刀的无匹锋锐;
时而如灵蛇出洞,迅疾点刺,专攻蛇矛力道转换的节点。
他不再试图与两人同时硬拼力量,而是将戟法之精妙变幻与赤兔马鬼魅般的机动发挥到了极致,在这方寸之地的河堤上腾挪闪转,利用地形狭窄的限制。
使得关张无法完全展开,形成彻底的合围之势。
一时间,只见戟影纵横,刀光凛冽,矛风呼啸,三道身影、三般兵器死死纠缠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盛夏暴雨,噼啪炸响不绝于耳,四溢的劲气卷起地上砂石草叶,形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漩涡。
萧建等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超越他们想象的巅峰对决惊得心神俱裂,想要拼死上前助战。
却被关羽、张飞所带来的精锐亲骑死死缠住,只能一边奋力搏杀,一边艰难地向上游方向移动,心中焦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河对岸,张辽目睹此景,拳头猛地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甘宁!” 他厉声喝道,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
“看到了!” 甘宁立在最快的那条哨船船头,早已目眦欲裂。
眼见吕布在关张二人狂风暴雨般的合击下险象环生,这位锦帆豪杰哪里还按捺得住胸中沸腾的热血与义愤!“靠岸!弩箭全力掩护!随老子上岸,接应温侯!”
哨船不顾浅滩礁石的危险,强行冲滩!船身尚未停稳,甘宁已如一只搏击风浪的悍猛大鸟般腾空而起。
凌空抽出身那柄造型奇异的森冷长刀,口中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厉啸:
“甘兴霸在此!无耻匹夫,安敢以多欺少!”
话音未落,人已如陨石炮弹般砸入西岸那混乱惨烈的战团,手中长刀带着凄厉欲绝的破风声,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取正猛攻吕布侧翼、势若疯虎的张飞!
张飞听得脑后恶风不善,势头凶猛,不得不回矛格挡。
“铛!” 又是一声震响,刀矛相交,火星如瀑溅射!甘宁刀法诡谲迅猛,兼之力道沉雄霸道,竟将张飞这含怒一击生生架住,为吕布分担了莫大压力。
“甘兴霸?!是你这水贼!” 张飞又惊又怒,矛势不由得一滞。
与此同时,东岸号角长鸣,声震沂水两岸!张辽手中令旗狠狠挥下:“全军听令!渡河!强攻接应!”
早已枕戈待旦、焦灼万分的玄武军团精锐,闻令而动,驾着数十条大小船只,如同离巢的狂蜂,向着西岸蜂拥而去!
弓弩手在船上便张弦放箭,箭矢如飞蝗过境,率先覆盖向关羽、张飞本队的后方,竭力压制其弓弩反击,扰乱其撤退阵脚。
船上的悍卒们更是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与澎湃的河水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惊人至极。
关羽一刀逼退吕布画戟的缠绕,眼角余光锐利地瞥见河面上黑压压涌来的船队与即将登岸的如狼似虎的敌军。
又见甘宁如此悍勇,已加入战团死死缠住了张飞,心中瞬间明了——事已不可为。
吕布虽疲态尽显,但勇悍之气犹在,短时内难以速杀。
己方人马昼夜追击,早已人困马乏,兵力本就不占优势,一旦被玄武军团这支生力军成功登陆,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莫说斩杀吕布,只怕自身都要深陷重围,难以脱身。
“三弟!事急矣,扯呼!” 关羽当机立断,丹凤眼中寒光一闪,虚晃一刀,荡开戟锋,拨转马头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张飞正与甘宁杀得性起,闻言不由怒吼:“二哥!这厮……”
“敌军势大,不可恋战!速走!” 关羽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已然率着身边亲骑,如同劈波斩浪的刀锋,向外围冲杀而去。
张飞虽万分不甘,胸中怒火熊熊,但也知二哥判断无误,形势比人强,只得狠狠一矛用尽全力逼开甘宁如影随形的刀光,又朝吕布方向吼道:
“三姓家奴!今日算你命大!且将你项上人头寄存几日,来日你张爷爷必来亲取!”
说罢,怒喝如雷,率领麾下精锐,跟着关羽撤退的方向,如同来时一般迅猛绝伦,向着来路疾驰退去,马蹄滚滚,扬起一路烟尘,毫不留恋。
甘宁杀得兴起,还要挥刀再追,却被吕布一声喝止:
“兴霸!穷寇莫追,谨防有诈!” 他挂住方天画戟,挺拔的身躯在马上微微晃动,看着关张远去的滚滚烟尘,胸膛剧烈起伏。
一口强压了许久的淤血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噗”地一声喷溅而出,落在尘埃与草地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坠落。
“温侯!” 甘宁和刚刚拼命冲杀过来的萧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吕布的臂膀。
这时,张辽亲率的首批渡河精锐部队也已成功登岸,迅速控制了滩头,并向外展开,列成严密的戒备阵型。
“文远……” 吕布看着大步流星、满脸焦灼走来的张辽,想说什么。
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无边的疲惫、积累的伤痛、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弛的心神,在这一刻如同决堤洪水般彻底爆发,几乎要将他淹没。
张辽抢前一步,牢牢扶住吕布的臂膀,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温侯,我们安全了。此地仍属险境,不宜久留,请速随我上船,公台先生已在东岸焦急等候多时!”
吕布的目光缓缓扫过满脸关切与血污的甘宁、沉稳刚毅的张辽,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灰头土脸却终究侥幸活下来的萧建等残部。
最后,他望向那滔滔沂水对岸高高飘扬的、熟悉的玄武军团战旗,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残阳如血,将那惨烈而无力的光芒,遍洒在沂水西岸这片刚刚经历了亡命追逐与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巅峰对决的河滩之上。
关羽、张飞虽已退去,但其凛冽的杀意与武勇的余威,似乎仍弥漫在空气之中,随河风飘荡。
玄武军团虽成功接应,杀退追兵,却也只是这场漫长绝望的奔亡之路与天下宏大棋局中,一个惊险而幸运的转折节点。
吕布在甘宁、张辽一左一右的稳稳簇拥下,登上了前来接应的最大战船。
船桨整齐划动,击破血色的河水,载着这位几度濒临绝境、此刻终于暂脱险境的“飞将”,驶向那代表着暂时安全与未知新开始的东岸。
而他的命运,在这波澜壮阔又残酷无比的乱世画卷之中,显然,还远未到最终定格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