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隆科多那段隐秘的旧情,一直是乌雅成璧心底最忌讳的伤疤,宜修此言,可谓诛心至极!
乌雅成璧面色骤然灰败,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宜修,手指颤抖:“你……你果然越来越有个皇后的样子了!
哀家希望你能坐稳这个位子,但更要告诉你,做人做事都要留有余地,赶尽杀绝,只会自断后路!
莞嫔和弘历的事,哀家就不与你追究了,如今是六月,八月也快到了,今年秋天的选秀,皇后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皇上已经好几年未曾选秀了,宜修哪里不知,太后今日特意开口点明选秀之事,就是为了压她一筹,想要选新人进宫来制衡她。
但年世兰和甄嬛那样厉害的对手都被她斗倒了,区区几个新进宫的小丫头,到头来,还不是会被她死死地拿捏在掌心?
她恭敬地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寒芒,“多谢皇额娘教导,选秀之事,臣妾会好好筹备的。若没有旁的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搭着剪秋的手臂,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太后的寝殿。
窗外的弘历,可谓是听到了宫里为数不多的惊天大秘密,他心跳如擂鼓,见宜修出来,赶紧缩身躲到廊柱的阴影之后,待宜修走远,才松了口气,准备寻机溜回偏殿。
然而,就在他刚要动身时,殿内却传来了太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随之响起的,是她断断续续间充满不甘的话语:
“哀家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纯元太心软,宜修太心狠……宜修的狠毒,迟早会逼死自己,逼死爱新觉罗所有子孙。
宜修一死,乌拉那拉氏就再也没有能承继后位的人了……哀家千辛万苦才成为太后,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断送了……竹息,拿纸笔墨来……哀家要留下一道遗诏,以防万一……”
弘历当即停下脚步,留了个心眼,又多等了一会儿。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凝神观察,直到看清竹息姑姑将太后颤巍巍写好的遗诏藏在了何处,才悄无声息地退开,迅速返回了偏殿。
回到暂住的房间,弘历靠在门板上,心脏仍在怦怦直跳,但他的脸上却慢慢漾开了一抹混杂着兴奋与算计的笑意。
他可是都想好了,如若昭娘娘履行诺言,对他之前的功劳和今日的发现给予足够的回报,他自然会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可若是她出尔反尔,或是给的报酬不能让他满意……哼,那他也少不得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话分两头,却说聂慎儿与沈眉庄在宫道上分别后,先回延禧宫用了早膳,而后牵着温宜公主去了人迹罕至的延庆殿。
她让弘历将计就计跳进宜修的陷阱,为的不仅仅是加重宜修作恶的分量,进一步离间太后与宜修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拉端妃下水。
端妃始终托病,安于一隅,一心只与年世兰过不去,但作为宫里为数不多见过纯元皇后的人,要想拿到宜修害死纯元皇后的切实证据,获知更多当年之事的信息,还得从她身上入手。
去年圆明园说动端妃收养弘历,是第一步;让弘历引宜修起杀心,给端妃与宜修之间制造矛盾,是第二步;现在,她要去收网了。
延庆殿内,依旧药香袅袅,却没了往日的陈腐暮气。
吉祥端着刚煎好的药进入内室,奉给倚在床头的端妃,“娘娘,药煎好了。”
端妃这大半年里,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其中原因除了年世兰倒台,宫里头再没有人会授意宫人刁难她以外,也少不了弘历的功劳。
她虽不愿再多承聂慎儿的情,可拗不过弘历的一片赤诚孝心,他时常拉着卫临来给她请脉,调养身体,软磨硬泡地劝她按时服药。
久而久之,那些积淤在她身上的旧疾也就清除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小毛病,只需对照节气,在入夏入冬之前,慢慢滋补温养即可。
按照惯例,弘历每日去书房读书之前,都会先来延庆殿一趟,服侍端妃用药,以尽孝道,风雨无阻。
就连穷冬腊月时,冒着鹅毛大雪他也会来,尽管冻得脸颊通红,却还是会面带笑意地说“额娘,药要趁热喝”。
端妃嘴上不说,心里却暖,这么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她与弘历之间的母子情分也是越来越深。
可今日,却不见他的踪影。
端妃接过药碗,拿起白瓷勺子轻轻搅了搅褐色的药汁,纳罕道:“吉祥,今日怎的不见弘历?”
吉祥答得稍显犹豫,“娘娘……四阿哥他……出事了。”
端妃眼神一凝,握着药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抬眸看向吉祥:“怎么回事?他现在怎么样了?是身子不适,还是被皇上责骂了?”
吉祥忙道:“娘娘别急,奴婢打听过了,四阿哥已无无碍。是……有人在四阿哥的夜宵里下了毒,不过好在四阿哥身边的张嬷嬷是个得力的,察觉不对后立刻背着四阿哥去了寿康宫求助太后。
四阿哥得太医及时救治,已经没事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被太后留在了寿康宫静养。”
端妃皱紧了眉头,“竟是有人给他下毒……弘历一向不与人争执,连三阿哥那里,本宫也是教他藏拙为先,莫要锋芒太露。好端端的,究竟是谁?难道是……”
思索间,一个可能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心头一沉,不敢再想下去,几口饮尽药汁,把空碗往吉祥手里一塞,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就要下床:“不行,吉祥,替我更衣,本宫要去寿康宫看看他。”
“是,娘娘。”吉祥放下药碗,服侍她起身,梳洗穿戴。
她刚扶着端妃出了殿门,走上宫道,就见不远处,一道鹅黄色的小身影风一般地朝前跑来,跑得急了,脚下一绊,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端妃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接了一把,将那小人儿稳稳扶住。
“温宜,慢些跑!”聂慎儿略带焦急的呼声随风扬起,她快步追了上来,发间的步摇随着动作一阵急晃。
走到近前,聂慎儿缓了口气,福身一礼,“嫔妾见过端妃娘娘,公主不懂事,一味疯玩,没撞到娘娘吧?”
她说着,招手将温宜揽到身边。
温宜仰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望向端妃,软软地唤了一声:“端娘娘好。”
端妃见到聂慎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缓缓直起身,看着聂慎儿貌似关切无辜的神情,摇头自嘲一笑,“原来……又是你的手笔,拿温宜公主作筏子,你这‘偶遇’设计的,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巧妙’。”
聂慎儿很是困惑,眼里却隐约透出十拿九稳的笑意,“娘娘这话,嫔妾可听不明白了。
只是公主贪玩乱跑,不小心惊着了娘娘,嫔妾心中过意不去,正该带公主送娘娘回宫,给您压惊赔罪才是。”
端妃一碰上她,就好像是碰见了克星似的,纵是有百般的深沉心机、多年的养气功夫,也都化作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知道,聂慎儿既然来了,还特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必是有备而来,躲是躲不过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做无谓的周旋,淡淡道:“也罢,本宫就听听,你今日又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