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正欲悄然离去，却听得窗内传来杨云清凌凌的声音：“张姑姑？”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杨云已合上书卷立在窗内，沉静地望向她这边。
馆陶闻声也转过头来，唇边还挂着方才谈话时的盈盈笑意，她扒着窗沿，笑嘻嘻地问，“姑姑还没去休息呀？”
杨云温声道：“张姑姑，夜深露重，殿下也该安寝了，明日还要开始正式的课业，劳烦您送殿下回去歇息吧。”
馆陶虽然意犹未尽，却也知杨云说得在理，她打了个小哈欠，对着杨云挥挥手，“好吧好吧，云姐姐，那说好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杨云微笑着点头。
张嫣稳住心神，走上前去，对着馆陶微微躬身，“殿下，请随奴婢来。”
将馆陶送回寝殿安顿好，张嫣才掩上殿门，打算即刻前往椒房殿偏殿，去寻安陵容问个明白。
她刚走出曲台不远，没想到杨云正站在宫道上等她。
见张嫣出来，杨云朝她走近两步，看着她被素纱遮盖的容颜，轻唤道：“母后。”
张嫣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声呼唤钉在了原地，她抬起手，缓缓解开了系在耳后的纱巾，素雅美丽的脸上犹带着惊愕之色，涩声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杨云轻轻拉住了张嫣冰凉的手指，“哪怕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可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母后呢？母后，我回来了，母后难道还舍得赶我走吗？”
张嫣心中百感交集，不免回想起小皇帝刘恭得知真相时的疏离和抵触，一抹苦涩浮上唇角，低声道：
“你长大了，也该知道了。我只比你大八岁，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生母是……”
“在母后心里，”杨云急切地打断了她，握紧了她的手，眼中泛起委屈的水光，“我就是那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吗？
生母给了我生命，但母后也养了我九年，日夜呵护，教我识字明理，这九年的情分，难道就因血脉不同便能抹杀吗？您就是我的母亲！”
张嫣一时怔住，望着她坚定而执拗的眼神，记忆中的小身影与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逐渐重叠。
半晌，她才释然地叹了口气，“你这倔脾气……和容儿姐姐串通好的是不是？非要这般吓母后一跳。”
杨云见张嫣语气软化，这才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解释道：“母后别怪安大人，是我执意要入宫的。
安大人起初并不赞同，是我求了她许久，我长大了，我不想再躲在宫外，我想保护母后，还有……娘亲。”
张嫣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多问关于她口中“娘亲”的事，她了解云阳，这孩子自幼便有主意，也极有分寸感，若她愿意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杨云主动挽起张嫣的胳膊，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如同幼时撒娇一般，“娘亲她……母后你也是认识的，就是从前皇祖母身边的莫大娘，这些年，一直是她在照顾我，她对我很好，视如己出。”
“莫大娘……”张嫣恍然，“她是个可靠的人，你过得好，母后就放心了。”
杨云眸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母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她就拉着张嫣的手，沿着宫道快步走去。
张嫣被她牵着，身不由己地跟上，眸光落在女儿充满活力的背影上，思绪不由得飘远。
小时候，云阳也是这样，活泼爱笑，常常像只欢快的小鹿，拉着她在未央宫里到处奔跑探险。
那时她自己年纪也小，不过是半大少女，常常被女儿带着瞎胡闹，偶尔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就双双跑到皇祖母吕雉面前，低头认错。
皇祖母在政务上严苛，对刘恭严格，相反，对她们却总是格外宽容，常常是板着脸听她们说完，最后又忍不住笑开来，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下次注意些便是。”
想起吕雉，张嫣难免又是一阵感伤，她沉浸在回忆里，也没留意杨云究竟将她带向了何处。
直到一阵温柔寂寥的埙声遥遥传来，穿透沉沉的夜色，也穿破了张嫣纷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