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没有回太子宫,凭着本能在宫苑中狂奔,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重重殿宇,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扶着宫墙大口喘息。
眼泪早已被风吹干,他茫然四顾,这里是……膳房附近?
几个内监正将一车空了的菜筐搬上辇车,嘴里抱怨着采买的琐事。
刘启心头一跳,出宫……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不要他的地方。
他趁着内监搬东西的间隙,猫着腰钻进了车板下空置的菜筐堆里,蜷缩起来。
辇车很快启动,颠簸着驶出宫门,守卫例行公事地掀开车帘看了看,见是熟悉的采买车辆和面孔,便挥手放行。
刘启躲在黑暗的筐隙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天地之大,仿佛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马车在城中某处停下,内监们卸下空筐,又将新采买的货物搬上车,刘启趁乱溜下车,混入熙攘的人流。
长安街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孤零零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小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里,格外地单薄无助。
日头渐西,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刘启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目光被前方一家包子铺吸引。
铺子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热腾腾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皮薄馅大!”
刘启咽了口唾沫,走到铺子前,“给我一个包子。”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包子,三文钱一个。”
刘启愣住了,他从小到大,衣食住行皆有宫人打理,何曾自己买过东西?
他为难地低下头,在空空如也的衣袋里摸索了一下,讷讷道:“三文钱……我没有钱。”
“谁家小孩?”老板皱起眉头,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没钱你捣什么乱?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刘启又羞又窘,从脖颈里拽出一直贴身佩戴的蟠龙玉佩,递到老板眼前,希冀地问道:“要不……我用这个跟你换包子吃,好不好?”
老板斜了那玉佩一眼,嗤笑道:“我这是包子铺,不是当铺!再说了,你那是什么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到一边去,别妨碍我这儿做生意啊!”
刘启举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破玩意儿?这是父皇赏的……原来在宫外,它连一个包子都换不来吗?他落寞地收回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行走时,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了他胸前的玉佩上。
那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一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穿着一身赭红色暗纹锦袍,腰间缀着琳琅的玉佩香囊,打扮得颇为华丽妖冶。
他踱步上前,拦在刘启面前,笑得春风和煦,“小弟弟,一个人呀?是不是想吃东西?”
刘启正饿得头晕眼花,闻言点了点头。
男子笑容更深,诱哄道:“你看,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一个人多不安全。要不……你跟我回家?我家里有好多好吃的点心,管饱,怎么样?”
刘启饿极了,眼看就要脱口答应,一个清脆的女声立时从旁喝止:“他不是好人,你别答应他!”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背着菜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正警惕地盯着红衣男子。
男子饶有兴趣地拖长了语调:“哦?小姑娘,何以见得?”
少女毫不畏惧,“如果真是发善心的话,为什么不直接买两个包子给他吃,非要带他走呢?你肯定不怀好意!”
红衣男子并未出言反驳,耸了耸肩,一副“随你怎么想”的无赖模样。
少女从自己背后的菜篓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饼子,递到刘启面前,“你吃这个吧,我走了,记住,别再轻信陌生人了。”
刘启握着尚有余温的饼子,咬了一口,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饥饿。他无处可去,索性一边小口吃着饼子,一边跟着少女走。
红衣男子眼中兴味更浓,侧头对身后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小厮点点头,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男子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了刘启后面。
三人就这样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过相对冷清的坊区,一路向着长安城郊行去。
终于,少女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宅院前停下脚步,院子围墙低矮,里头是一间不大的灰瓦房。
她转过身,面向跟了她一路的刘启和红衣男子,神色戒备,“你们为什么要跟着我?”
刘启咽下最后一口饼子,茫然无措地道:“我……我没地方去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姨娘……他们都不要我了。”
红衣男子听到“姨娘”二字时,桃花眼里极快地划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唇边浮起玩世不恭的笑,随口道:“我就随便走走,碰巧同路而已。”
说着,他还主动退后了几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少女瞧着可怜兮兮的刘启,又瞥了一眼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男子,心下为难。
她咬了咬下唇,对刘启道:“我爹……他脾气不好,我又不能收留你。这样吧,厨房那边有个堆放柴草的角落,还算干净,你先在那儿将就一夜,明天天亮你再走,好吗?”
刘启此刻只要有片瓦遮头就心满意足了,忙道:“好,谢谢你。”
杨云见他答应,稍稍松了口气,又道:“我叫杨云,你叫什么?”
“我叫启儿。”刘启报出小名。
两人说话间,屋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杨云再也顾不上其他,径直朝屋内冲去,焦急地喊道:“娘!”
刘启和红衣男子下意识跟到院门边,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屋内的一片狼藉。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揪着瘦弱女子的衣襟,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唾沫横飞地逼问:“说!你把钱放哪儿去了?!”
女子头发散乱,眼神闪躲,颤声道:“家里的钱都让你拿去买酒了,哪儿还有钱呢?”
“放屁!”男人根本不信,一把将她拎起来使劲摇晃,“你不会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我,你是不是藏起来想带着那个拖油瓶跑?说!钱在哪儿?!”
女子被晃得头昏脑涨,只是不住摇头。
男人暴怒,抄起手边一个木凳就要朝女子砸去。
冲进来的杨云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挡住他,“你不要打我娘!”
男人不耐烦地一把挥开杨云,力道之大,让杨云直接撞在了墙上,他赤红着眼睛,指着摔倒在地的杨云,对女子吼道:
“都是这个拖油瓶!要不是为了养她,老子怎么会没钱?李员外家的小公子死了,正缺个陪葬的丫头,老子今天就打死她,卖给李家配阴婚换酒钱!”
女子听到“配阴婚”三个字,瞳孔骤缩,见男人真的要去抓杨云,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簪子,朝着男人的后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动作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口中却只有血沫涌出,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女子看着地上漫开的鲜血和不再动弹的丈夫,手一松,沾血的簪子“当啷”落地。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紧抱住女儿,哽咽着道:“对不起,云儿……是娘没用,让你受苦了……娘带你走,娘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她冲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些散碎的银钱,这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准备带着女儿逃走的全部家当。
她将布包塞进怀里,拉起还在发懵的杨云,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
不料一出门,就看到院门口站着的刘启和红衣男子,女子大惊失色,立刻将杨云死死护在身后,“人是我杀的,要报官就抓我吧,不关我女儿的事!”
红衣男子抱臂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并未说话。
刘启联想到自己,不由对母女二人心生同情,认真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快走吧。”
女子连连欠身道谢,“谢谢……谢谢小公子!”她不敢再多停留,拉着杨云就往院外跑。
然而,她们刚走出院子没几步,一辆普通的青幔马车从道路另一头疾驰而来,恰好停在她们面前,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