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与竺无双在正堂中将后续的一些细节逐一敲定。
送走竺无双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
陆沉躺在床上,看着这间屋子的房梁,一时间多了不少念头。
原本以为,自己前来道城,将来会以此为起点,再走向更远的地方。
没想到,这一趟兜兜转转下来,还是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安宁县。
第二日一早,陆沉醒转之后,处理了一些搬迁的事宜。
收拾了一番之后,便起身离开侯府,朝谢星河的府邸走去。
谢星河住在六扇门后衙不远处的一座独立院落中。
院墙不高,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环上挂着一枚六扇门的铜制令牌,算是标注了主人的身份。
陆沉被下人引着进去时,院中很安静。
走过两个院子,又换了一个老仆将他引到正堂坐下,斟了茶,说总捕正在静室修行,片刻便来。
陆沉没有等太久,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谢星河便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袍,周身还有气血运转之后炽烈的痕迹。
显然是从静坐中被中途唤醒的,扫过陆沉时带着一种与友人相逢时才有的笑意。
陆沉站起身来,抱拳拱手,开口时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总捕大人气息更胜以往,看来是又有精进。”
“方才我在前厅坐着时,便感觉到后堂方向隐隐有一股气机在起伏,收敛舒张,如潮起潮落,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落在晚辈眼中,却瞒不过去。”
谢星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引着陆沉到院中,说:“还是来这里坐着畅快,里面多少是有些太挤了。”
陆沉闻言也跟着笑了笑。
看的出来,谢星河确实对这些厅堂房舍不甚喜欢。
武道纯粹之人,更贴近天地山河的宽广。
他坐下后,端起石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给自己斟了一杯,饮了一口才开口:“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当真是不进则退。”
“我这点精进,不过是将先前落下的那些补回来罢了,实在算不上什么。”
“倒是你,此行前往苍梧道,倒是打下了不少威名。”
他说着抬眼看了陆沉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浓浓的欣赏。
陆沉苦笑了一声道:“哪里有什么威名,我这次可算是见识到了那些世家的底蕴有何等厉害了。”
“先前在岭南时,只觉得安家那样的已经算是大族了,可到了苍梧道才明白,安家放在苍家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谢星河正色看着他,那双已经见过了太多风雨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认真的神色:“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件好事,也是我先前一直都想跟你说的,只不过先前都没有找到过合适的机会。”
“像我们这样寒门出身的人,总是习惯性忽略了底蕴这两个字。”
“单凭一腔血勇,就认为这世上没有我们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但只有实力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才能够发现,那些所谓仅凭天赋去努力的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这世上武人修行都不是凭空而来,当能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天赋之间的差距就几乎被磨平了。”
“哪个能走到这种程度的人,不是惊才绝艳?那些天赋平庸之人,早在气关之前就已经被筛出去了。”
“到了宗师这个层面,大家的底子和悟性都相差无几,而他们背后所拥有的底蕴,就成了双方之间差距的来源。”
他叹了口气:“我这人不善经营,这辈子之前都只会练功,侥幸得陛下赏识,用这双拳头打成了岭南道六扇门的总捕。”
“但背后的底蕴,实在算不上什么。”
“我手中的积蓄,人脉,可以动用的资源,放在那些大世家的宗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比我强,现在也不过是太年轻,很多位置对你而言只要等到未来资历足够,自然就能走上去,而且我观你也有了想要给自己积攒底蕴的念头。”
“先前那个从安宁县来的商会,就是个不错的路子,未来发展壮大,未尝不能比得上那些世家之人。”
陆沉听了,认真地抱拳应道:“多谢总捕大人提点。”
谢星河摆了摆手,语气亲近道:“你既然都已经能与那些苍家的法相境对攻而不落下风,那你我之间也就不用再那么生分地叫什么大人了。”
“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谢老哥就行。”
陆沉从善如流,试着叫了一声:“谢老哥。”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听起来还有些生涩。
但很快便被谢星河那洒脱的笑给化了开去。
谢星河洒脱一笑道:“若是我六扇门手下能多几个像陆老弟一样神韵风采的晚辈,那我这总捕就能更轻松些了,也不至于这些日子境界不进反退。”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多少显得有些疲惫。
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忙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境界怎会不进反退?以谢老哥的修为和地位,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谢星河摇了摇头,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如今的岭南乱象渐起,玄教,禅教都想要来横插一手。”
“他们各自带着宗师入境,名义上是传道授业,游历四方,实际上都在暗中测绘地脉,拉拢当地势力,搜罗天材地宝。”
“来的宗师越多,岭南出产的天材地宝就越不够用。”
“那些珍稀的灵材本就有限,每年能采出来的量是有数的,如今多了一群人分食,自然就有人吃不饱。”
他停顿了一下,那些话说出来也让他觉得有些沉。
“我们还肩负着要上贡朝廷的职责,自然是不能让他们随意施为。”
“但那些家伙早就已经嚣张跋扈惯了,不跟他们好好讲理,他们可不会听我们的。”
他说到这时,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带着笑意的轻松:“我看你在安崖府的时候,跟禅教那些秃驴讲理,就讲得很好嘛。”
陆沉咧嘴一笑,原来是这个“讲理”。
他想起了龙泉镇中的经历,只是顺着话头说道:“那地方我也没做多少事情,只是那之后,禅教的人在安崖府那边,应该会安分不少。”
他心中清楚,龙泉镇一战就杀了禅教七位宗师,其中不乏法相境的高手,但这份战绩来得并不轻松。
要不是他们被斩龙一脉的陆家人,用龙脉从背后阴了一手,他也不可能取得那样的成就。
更不可能在那场鏖战之后,他将安崖府的龙脉吞了半数,让山海印又生了变化。
这才是真正超出他预期的结果。
陆沉收回思绪,将话题转入正题,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其实我此行前来,是想要跟谢老哥辞行的。”
“我觉得如今留在道城,对我而言并无什么优势。”
“道城世家盘踞,各方势力纠缠,我在这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别人的院子里走路,处处有掣肘。”
“倒不如回去安宁县中,那地方虽然小,却是我的根,也还多了几分可以自己经营的底蕴。“
谢星河听了,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陆沉会有这个打算。
他点了点头:“这事你不说,我也要找个时间跟你细说一二。”
“只是你小子从来都是闲不下来的性子,遇事就喜欢冲在最前面,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明白。”
“宗师安身立命的根本,终究是道场。”
“没有道场的宗师,就像是无根的浮萍,再大的风浪也经不起几次拍打。”
“你确实该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立下道场,如今你有心思回到安宁县,自是不错。”
“我观安宁县那地方,未来兴许会有大用。”
“我决意在安宁县新开一个六扇门衙门,就由你坐镇,手下人马你自己挑选,但银章捕头,我最多只能给你三个,剩下的,你自己提拔。”
“银章之下的人选,你自己定,可不必事事都报到我这里来。”
陆沉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他抱拳拱手,诚恳谢道:“那就多谢谢老哥关照了。”
他心中清楚,这种开辟新的六扇门衙门,按旧例一般都是立在大城之中。
像安宁县那样的小地方,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一个六扇门衙门,可统领周边诸多事务。
放在岭南这种边疆之处,六扇门衙门按惯例也还多了一个统御乡勇的能力。
所谓的统御乡勇,实际上说的是征发寻常的百姓组建民兵,在周边县镇遇到山贼匪类的时候有抵御的能力。
但放在岭南边疆,加上朝廷饷银供给不上,这统御乡勇就逐渐有些替代县丞统御正规士卒的惯例。
一个六扇门衙门,惯例能有五个银章捕头,每个银章捕头下辖十个铜章捕头,铜章每人可领一百乡勇,有功劳者记铁章捕快,满编算下来可是五千人的规模。
但一般情况下,六扇门都到不了这个编制。
实在是银钱耗费太大,供应不起。
但不论如何,这是谢星河给了他一个正统的渠道。
一个从无到有的、可以自己亲手搭建的架子。
陆沉也因此能够真正开始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虽说这些人都还是在六扇门的序列之中,名义上受总捕头管辖,编制也挂在六扇门的名下。
但谁给他们发钱,谁给他们好处,谁在平日里照看他们的家人和前程,他们可是心知肚明。
未来真有了冲突,偏向哪一方,也就自不必说了。
那些层层叠叠的隶属关系和暗中绑定的利益线,比任何一纸公文都要来得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