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宗师境界之后,武人对敌的手段多是操控天地之力。
只要引动四方天地之力,以自身为弓弩,以天地之力为箭矢,一击打出,便足以掌握战局,掌握全部。
但陆沉觉得,这种事情并不绝对。
天地之力果然强悍,浩荡无边。
一呼一吸之间便可移山倒海!
可它终究是外物,依附于天地本身。
反观陆沉自己这一身灵肉合一,肉身成圣,修炼了各种强横炼体功法的肉体,也未尝不强!
血肉是属于自己的,筋骨是自己的,气血更是自己的!
那些在无数次搏杀中被淬炼过的肌肉和骨骼,每一寸都刻着他自己的道!
习武之人能够使用的最根本的手段,必定还是要落在自己的肉身之上。
外物可以借用,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能替你去挡那一刀的,只有你自己这副已经无数次被锤炼过的身体!
对于陆沉而言,他在突破宗师之后确实耗费了大量精力去修炼自身对天地之力的掌控。
从阴阳境初期的百丈范围到如今中期的精微操控,每一步他都没有落下。
但与此同时,他对肉身的磨练始终都没有放下过半点。
从八九玄功到八重金刚功,从灵肉合一到每日气血的冲刷和骨骼的温养。
他从未因为拥有了操控天地之力的手段就放松了对自身根本的打磨。
从齐王留下来的传承中,陆沉敏锐的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以纯粹武道修行逆伐天地之力的可能!
那些在传承地中残留的战斗痕迹,以肉身硬撼天地的气息余韵,都在明确的告诉他,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
只是为此,需要足够坚韧的体魄和足够坚定的心志!
面对此时苍文山压下来的一掌,那裹挟着法相之力的天地之力如同整片天幕倾覆而下。
陆沉的回应则是更加简单直白的一枪!
这一枪他没有保留。
没有留给自己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灌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进去。
体内的气血在这一刻轰鸣如雷。
每一根筋肉都在爆发原始洪荒的蛮力!
那些在无数次搏杀中被淬炼到极致的肌肉纤维同时收紧。
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巨弓,在释放的瞬间将所有积蓄的能量尽数倾泻而出!
灵肉合一,肉身成圣的他,在这一刻竟有了几分极尽升华的影子!
那具承载了无数锤炼的身体像是在回应他心中那决绝的念头,爆发出比平日更加汹涌的力量洪流!
原本只是停留在他身周的那些天地之力,在肉身力量突破某个层次的瞬间,被那狂暴的力道猛的拉扯过来。
那些无形无质的力量竟然在肉身的蛮力逼迫下被强行压缩。
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马,在缰绳的牵引下不得不听从指令。
疯狂的天地之力汇入体内。
它们像是一群被囚禁住的游鱼,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地寻找出口。
但这些天地之力进入他体内之后,并没有融入他的气血之中,也没有成为他运转功法的养料,变成他的真气。
它们在他的血肉之间,经脉之内穿行奔流。
这天地之力像是被压进了枪膛里的子弹。
在真气与气血的联合推动之下疯狂燃烧,化作更加恐怖的力量。
如同被点燃的弹药,在枪膛中化作一道高速喷射的气流,全都灌注进三尖两刃枪中!
陆沉的手臂变得通红。
皮肤表面浮起一层因为过度承载力量而产生的暗红色泽。
像是一块正在被烧灼的铁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撕裂。
肌肉纤维在最极限的拉伸中发出的细微断裂声。
那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天地之力带来的灼烧感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又沿着脊背向下蔓延。
像是有一条条细小的火蛇正在他的皮肉之下游走。
但此时此刻,身上发生的这么多异变,陆沉已经顾不上了。
那些灼烧与撕裂,都被他压在心底。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将这一枪刺出去,取走苍文山的狗命!
枪尖与苍文山凝聚过来的天地之力接触的瞬间,就直接刺了进去。
枪尖落在那厚重的天地之力上,与其剧烈摩擦,发出一种尖锐的嘶鸣声。
像是金属与磨石之间的刮擦。
那层由天地之力凝聚的屏障厚实而致密,被枪尖刺中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红。
由一小块暗红迅速扩散成一片赤色。
接着那赤色继续加深,蔓延。
枪尖本身更是已经开始发红发亮,像是被投入炉火中烧透了的铁。
枪尖前进的速度虽然很慢,但确实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前。
在那层厚重的天地之力屏障上刻下一道越来越深的痕迹!
苍文山见着这一幕,顿时目光一凝。
那双原本从容淡然的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警惕。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手掌按在了一块无比坚硬的神铁之上。
那股不断向前推进的刺入感,通过天地之力的连接清晰地传回他的感知中。
以他当下法相境凝聚而来的那些天地之力,竟然都奈何不了陆沉这纯粹以肉身催动的一枪。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苍文山最初的预期!
“小子,你确实让我很惊讶。”
“但今日,我断不可能给你一条活路!”
苍文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股原本还带着几分从容的语气终于彻底变得森寒。
他说罢之后,身后的法相也伸出手来。
那尊峨冠博带的儒生法相缓缓抬起了右臂,五指张开,朝着陆沉的方向按压下去。
那只手落下来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重。
像是一座山峰正在从天穹上被缓缓放下来。
叠加了法相的力道之后,陆沉承受的压力顿时变得巨大。
他头顶上苍文山凝聚出来的天地之力本就厚重如山。
此刻再加上法相之手的额外镇压,那层屏障的厚度和密度再次攀升了一个台阶!
陆沉感觉肩上的重量像是又翻了一倍。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柄三尖两刃枪像是撑起整片天穹的柱子。
他头顶上那苍文山凝聚出来的天地之力,像是一个华盖。
能支撑住这个华盖本身的,就只剩下他手中的这一杆枪,和那一身已经快要被压到极致的肉身!
枪杆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他的双臂在颤抖,但枪尖依然顶着那层屏障在向前推进。
只是速度比方才更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陆沉疯狂吞吸四周的天地之力,化作燃料。
就在两人角力到了最后关头,陆沉感觉自己的双臂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
某一刻,他心中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股悸动从他内心最深处升起。
犹如一粒被埋了很久的种子,在终于等到了合适的环境之后破土而出。
丹田之内,生死真意疯狂旋转!
两道截然相反的力量彼此追逐,缠绕,然后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平衡。
它们像是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
开始以一种和谐而缓慢的节奏围绕着丹田的正中央旋转起来。
彼此凝聚成为一方阴阳鱼。
黑色与白色在那个小小的圆域之中完美地交融又分明。
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从他身上向四周扩散开去。
那股气息掠过苍文山凝聚的天地之力时,那些厚重如壁垒的力量竟然像是遇到了阳光的薄雾一样开始缓慢地消融!
“道意?!”
陆沉心中隐约浮现出这一点念头。
仓促之间,他只能感觉到那股从他体内散发出去的气息,正在改变他与周遭天地之间的关系。
那些原本需要他去费力抗衡的天地之力,此刻在他身周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得稀薄。
像是被他排斥出去。
苍文山自己看得清楚。
陆沉这种从体内散发出来的玄妙波动,分明就是阴阳境那两股气逐渐凝聚成为道基的时候散发出来的特殊波动!
那是修行者将体内两道天地本源之力打磨到一定程度之后,它们之间自然产生的某种共鸣。
每个人都会因此获得不一样的道基。
但大多数都只是增强他们对天地之力的掌控,让操控变得更加精微和有效。
而陆沉这股奇怪的道意,赫然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增强对天地之力的掌控,而是反过来,一种近乎在排斥天地之力的能力!
在陆沉的道意面前,苍文山只觉得他汇聚过来的天地之力竟然飞速地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可这能力不是在阴阳境巅峰、马上就要凝聚道基的时候才能觉醒的吗?
一个修行者只有在将两股天地本源之力打磨到极致,彼此之间的平衡达到某种临界点之后,才会自然触发这种道意的觉醒。
那是长时间积累之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陆沉现在才刚刚阴阳境中期,连后期都没有迈入,他凭什么!
苍文山那双文质彬彬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层真正的不解和惊疑。
旋即变成浓烈至极的嫉恨。
这般嫉恨的感觉,让他心里几欲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