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在秋山之中你坏我好事,致我白白浪费了这些时日。”
“先前你在岭南,我不好动你。”
“但你既然敢如此大摇大摆地来到我苍梧道,那这笔账,也是时候算一算了!”
苍文山的声音从山巅上传下来,像是一块巨石,顺着斜坡碾了过来。
那声音里听不出怒火,却有着一种作为一府府君,能一言断人生死的霸道!
那种霸道不需要靠提高音量来彰显。
它就在这说话的底气里。
像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天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股身上养出来的所谓上位者的气息,饶是陆沉见了,都有些惊讶。
那道站在山巅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轮廓分明。
深青色的锦袍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整个人像是与脚下那片山岩融为了一体,沉厚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苍文山。
比起当日在秋山之中仅仅一道分身前来时那种模糊而遥远的投影,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真人更多了几分浩如烟海一般的气势。
陆沉嗤笑一声。
那声嗤笑短促而清晰,在山风中像是被点燃的火星一样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迎着山巅那道身影:“我正欲去找你,没想到你还真会如此愚蠢的自己跳出来。”
“那也正好!”
“我也早就有跟你了结了这段因果,为青州数百万百姓报仇雪恨的想法。”
“现在你既然自己找上门来了,那就一并解决了吧!”
苍文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笑容带着一种长者看晚辈时特有的包容。
像是真的在欣赏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头。
他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感慨:“陆沉,若不是你我生不在一个时代,否则我们真可能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我见过的年轻人里,能与你齐平的,还一个都没有。”
“可惜了。”
陆沉没有接那句朋友的茬。
他嘴里吐出的是森寒的冷意。
“我这种出身山野的泥腿子,可不敢高攀。”
“你我之间,非是时代不同,而是道不同!”
“你在青州做的那些事,在我这里可过不去。”
苍文山摇了摇头。
那张文质彬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像是被人误解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无奈神情。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将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冬末日光晒得发白的山脊上。
他语气放得缓了几分:“我知道你觉得我在青州所作所为有些过分,但你又怎知,我当年没有个忧国忧民的经历?”
“少年时我也曾走遍乡野,看过那些百姓在旱灾中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惨状。”
“我也曾为此夜不能寐,上书言事。”
“一切都不过是时代的不同罢了。”
“你这种没有经历过我们在武道一途上绝望的年轻人,根本理解不了那种明明能够看到,却永远都到不了的痛苦。”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身上。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却泛着一层冷光:“道果,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去培育,喂养它,等待它成熟,你却在秋山之上轻飘飘地断了我这条路。”
“而你,不用依靠道果,甚至不用依靠多少外物,就能凭着这天下三千年灵潮涌动的余韵一路破关而行。”
“你走过的那条路,我年轻时也走过,可那条路对我来说,走不通,你只是个没有背负过我们肩负重量的年轻小子罢了。”
“只是到了宗师境界之后,我想你也能感觉得到。”
“光凭当下这天地之间的灵蕴,是根本不足以继续推动你境界向上走的!”
“这方天地早就已经像一条已经半干的河,越往上走水越浅,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床。”
“等到几年之后你困在阴阳境,再无半点寸进的时候,你就该明白我说这话的含义了。”
“到时候倘若灵潮未起,你想起今日我跟你说的话,当会知道我心中情绪如何。”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个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的独行者。
“只可惜,你注定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背后一尊法相虚影逐渐凝实。
那法相与他本身有几分相似。
面容模糊却轮廓分明,像是一尊被放大的雕像正从虚空中走出来。
周身流转着一种沉厚而内敛的光泽。
随着法相的出现,周遭的天地之力开始不断地汇聚。
那些无形无质的气流像是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了,朝着法相身后聚拢过来。
陆沉眼中,那些天地之力正在像绳索一样从法相背后延伸出去,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像是蜘蛛织网一般,一根一根地搭在周遭的山头之上,与山脚下的气脉汇聚成片,凝成了一个精妙的风水法阵!
那些交织的气脉在虚空中构成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穹顶,将整片山头笼罩其中。
周遭的气息顿时被遮掩起来。
连带着想要从这片地方冲出去,都需要有微微的一个停顿!
虽然对他们来说只是微微停顿一下,可在宗师级别的大战之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停顿,都可能会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种根本就是限制了他们想要逃走的余地,除非愿意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层由天地之力编织而成的屏障像是一张收拢的网。
边缘处不断有细微的气流在颤动和流转。
算不得精妙,但笼罩如此巨大的范围,瞬间成阵,也算难得。
陆沉眼睁睁看着那风水法阵将自己也笼罩进去。
任由那层由天地之力编织而成的屏障,从头顶合拢。
他没有想要躲避的意思。
以他的目光自然能看得出来,这风水法阵之中并没有额外针对自己的攻击手段。
它更像是一道围墙,只是为了锁住这片场地。
显然,苍文山并不觉得以陆沉的实力,还需要让他在这种盘外招上用上杀局。
他只想要一个不会被外界干扰的战场。
好让两人之间这场迟来了数年的交手不会被打断。
等到风水法阵彻底落定之后,苍文山的声音从山巅传下来。
“这风水奇门一脉的手段,果真好用。”
“不过与仙佛果位比起来,皆小道耳!”
“你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以为自己拿了天碑,得了风水奇门的传承,日后就能也在这条路上勇猛精进。”
“我告诉你,这风水奇门的手段终究是辅佐!”
“于我等而言,只需要笼络个手下精通此道便可,将自己的精力耗费在这上面,实属不智!”
“我等生来便是要在这灵潮将起的大世去与天争,与群雄争,你舍本逐末了!”
陆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缓慢流转的风水法阵气脉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山巅那道身影上。
他没有去辩驳苍文山关于风水奇门的论断,也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条路上投入心力。
那些话说了也是白说,立场不同,看到的风景便不同。
彼此之间隔着的沟壑,可不是用言语能填平的。
他抬起手,三尖两刃枪从玄戒中跃入掌心。
枪身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枪尖上的黑白二气缓缓流转。
“闲话少说,战吧!”
他枪尖斜指,指向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今日,我定要让你赴那黄泉,为青州百姓,也为阿蘅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