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的伤员被抬上担架时,章行志亲自带着各营医官和随军郎中下场检查。
一群人围上去,脑袋挨着脑袋,像一群围着食物的蚂蚁。
包扎牢固,松紧适度,完全符合要求。
有个随军老郎中伸手扯了扯绷带,又用手捻了捻,似乎在感觉松紧度,又在检查绷带的质量,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另外一个郎中更专业,他目光落在赵喜柱身上,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量到下,带点质问:“你如何判断这是胸腹联合伤,而非单纯胸伤?”
赵喜柱十分大方地答道,声音不卑不亢:“回大人,按手册所载,胸腹联合伤有三个特征:一是呼吸时腹部随之起伏异常;二是压痛范围从胸部蔓延至上腹;三是伤员常诉腹痛。此伤员三条皆具,故按联合伤处置。”
那郎中嗤笑一声,又问:“战场紧急,哪能照本宣科。”
赵喜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像背口诀一样顺溜:“记口诀:一看呼吸二摸腹,三问疼痛四查温。呼吸异常腹如板,疼痛蔓延热升高,便是胸腹皆有伤。”
那些军官们眼中闪过讶色——这团练的郎中不仅手法纯熟,讲的医术理论也是一套一套的,比营里那些只会开汤药的随军郎中,多了一股子利落劲儿。
章行志转身对众将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气中:“都看见了?一个团丁,学半年便能精熟至此。你们手下的兵,有什么理由学不会?”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不屑的将领和不在意的随军郎中,都变了脸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扭头看别处,有人干咳了两声。
凉棚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紧张。
演示结束后,章行志在书房最后一次召见章宗义。
书房不大,紫檀木的书案上摊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
窗外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砖地上,像金色的琴键。
“战地急救术是一门很好之法,必须推广。”章行志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郑重得像在宣读一份军令,“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而是因为此法有助于提高队伍的战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宗义脸上:“后续我会有一些推广方面的安排,你先琢磨琢磨急救术如何培训之事,等着召见。”
“孙儿谨记。”章宗义急忙答道。
章行志起身,走到那幅西北舆图前。舆图很大,从墙面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画着山脉、河流、城池,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陕甘需要新人、新法、新气象。我这把年纪,再做几年也就该致仕了。可这西北的军伍,总要有我们自己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章宗义听懂了——自己如果走军伍的路子,章行志愿意提携。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作了一揖。
章宗义一行人离开乾州,队伍里多了十几名兵丁。
其中有三名是马队的教习,另外几名是陕甘提督的亲兵——陕甘大营下了一批太白金疮散、碘仿、硼酸、阿司匹林和急救包的订单,他们需要押运回营。
十几匹马跟在车队后面,蹄声杂沓,扬起一片尘土。
渭河解冻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春天真的到了——虽然还有倒春寒,但挡不住万物复苏的势头。
路边的柳树冒出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章宗义坐在马鞍上,闭目养神。马步一颠一颠的,他的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千头万绪在脑子里转——团练、药厂、马队、洋行、急救包、枪械——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急救包和急救手册,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陕甘军事革新大门的钥匙。
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像是给这段征程画下了一个暂时的句点,又像是拉开了更大一幕的序幕。
章茂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乾州城。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他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干裂的河床。这世道,的确是要变了——但他能深切感受到,他们正屹立于这变革的潮头之上。
在西安礼和仁义,章宗义和师父章茂才、三位马术教习商议了澂城民团马术队的筹建细节。
这三位马术教习,都是章行志精选出来的。
队长是榆林府人,叫郝连战。牧民出身,骑射自小浸染,说话带着陕北的硬朗与耿直,一句是一句,不拐弯。
他的身份是陕甘绿营标营马队的小队长,不到四十岁,脸上有两道被风沙刻出来的深纹,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鹰。
另外两位,一位是凉州军户之后王铁山,精于骑兵阵列与长途奔袭调度,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另一位是马倌出身的宁夏人马守业,擅识马相马,并通晓马病,一双眼睛毒得很,马从他面前走一遍,好坏优劣全在肚子里。
澂城团练成立一哨马队,人员暂为一百人,在现有团丁中遴选队员。先期操练以“马上劈刺、急驰奔袭、队列变阵”为要,后期择机配备马枪。
章茂才沉吟片刻:“马刀找几个铁匠铺,盯紧点可以打造出好刀——可是马匹不好弄呀。”他眉头拧着,像打了个死结。
郝连战当即应声,声音又响又亮,像铜锣:“才哥放心,榆林马场的几个贩子,我都认得。可以捎话,让他们准备一些好马,我们比对着去挑选。”
说完,又对马守业安排:“守业,你识马,到时候把把关,别让劣马混进来!这可是提督大人的家事,经不起丢人。”
马守业拍胸应下,胸脯拍得“嘭嘭”响:“郝队放心,属下必尽心尽力——我一扫便知马匹的状况!”他说“一扫”的时候,目光往远处一瞥,那架势像已经看见了一排马从眼前走过。
章宗义点头赞许,目光扫过众人,拱手道:“马队的事情就拜托几位教习了。”
三位马队教习齐声应和着,仿佛已听见战马嘶鸣在黄龙山脚下隐隐回荡,旌旗未立而气势先成。
黄龙山药厂的建设还需要章茂才和老陈头商议碰头,他婉拒了章宗义让他再待几天的建议,带着刘鼎昆和三个马队教习回澂城。
临走前,他对章宗义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
“这几年,我们没走错路。当年你说搞药材,我还怕搞不起来呢——没想到现在铺了这么大的摊摊。”
他说着,手比划了一下,从胸前划到腰际,像在丈量一棵树的粗细。
章宗义轻轻点头,笑着说道:“还是师父在基地那边,把根扎得牢——我们才能在外头站得稳。”
就在章宗义布局产业的时候,在同州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