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晌午,县城里劳军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巡防队的营地。
知县蒙启贤亲自带领县城里的商人和士绅,抬着猪羊、酒坛、白面馒头和一盘子银元,浩浩荡荡地进了营门。
猪羊都是杀好的现成肉,羊角上系着红绸子;酒坛子码在板车上;馒头用筐装着,已经冻结实了,摞得像座小山。
几个壮汉把锣鼓敲得震天响,震得营房顶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章宗义率领二虎等在营的全体团丁列队迎候,五六十号人站成两排,枪在肩,刀在腰,目不斜视。
章宗义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腰弯得深:“蒙大人亲临劳军,团练上下倍感荣幸!”
蒙知县笑意盈盈,亲手将放着银元的盘子递到章宗义手中,银元在盘子里摞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压手得很:
“县里商户和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团练弟兄们辛苦,过年了,添些酒菜。”
商会会长紧随其后,双手呈上绣着“守土安民”四字的锦旗。
大红绒面上的金字,在冬阳下闪闪发光,透着郑重和托付。
会长拱手道:“章团总,县城百姓能有今日安宁,全赖团练弟兄们日夜守护。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士绅们纷纷上前寒暄,这个说“章团总年轻有为”,那个说“澂城有团练,是我们百姓的福气”。
话语恳切,眼神里再无往日收保安费的疏离,而是透着由衷的敬重与信任——那是一种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
章宗义心里清楚:巡防队的兵乱着实给县衙、商会和士绅们敲响了警钟——原来安稳并非天成,关键时刻还得有所依靠。
而且在平乱的过程中,团练的果敢、快速、战斗力与纪律严明,早已悄然重塑了各方对章宗义及其麾下这支新生力量的认知。
从前的保安费是买平安,如今的心意是依靠、是真服气。
众人饶有兴趣地观看了团丁们的操演。
拳声如雷、刀光似雪、枪声如裂帛,整齐划一的号令声震到了人心里。
蒙启贤抚须颔首,对身旁商会会长低语,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满是赞许:“此非乌合,实为精干。”
会长连连点头,他眼睛都看直了,团练一直很少在县城里活动,他们了解的少。
操演毕,章宗义命团丁分列两行,枪托拄地,肃立如松。
蒙启贤一行从队列中间走过,两边是铁打的汉子,中间是一条扫得干干净净的路。
雪光映照下,团丁们的脸冻得发红,但胸膛挺得高高的,目送车马远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章宗义伫立辕门,望着飘落的细雪与渐行渐远的旌旗,心中澄明:这方寸之地的安宁,终由血汗一寸寸筑就;自己和团练的声望已非昔日可比,而是扎根于民心、淬炼于实绩的坚实柱石。
雪落无声,却将营门新匾额上的“团练义勇”四字映得愈发清晰。
那四个字是蒙知县亲笔所题,漆色还新,在雪光下黑得发亮,红得扎眼。
大年初一上午,章宗义带着刘小丫来到营地,亲自给值守的每位团丁盛上一碗羊肉水饺。
灶房的大锅烧得滚开,白雾腾起如云,热气裹着浓郁的羊肉味扑面而来。
刘小丫挎着竹篮,将一叠黑瓷碗稳稳排开,章宗义眯着眼,用大笊篱捞起水饺,一笊篱下去,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银元宝。
他亲手盛满第一碗,双手递到章新柱手中——这是孤儿院里第一批加入到团练的孩子,来的时候还瘦得像根柴火棍,如今已能持枪站岗、冲锋陷阵,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脸上有了肉,眼神也亮了。
章新柱双手捧碗,热气氤氲中眼眶微红,鼻子抽了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谢义哥!谢谢嫂子!”
刘小丫笑着给他浇了一勺子辣椒蒜水,红油在饺子上滑开,香味更浓了:“快去吃,吃完了再盛——今天新年,饺子管够。”
章宗义微笑着,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大家都端起了碗,他也端起一碗,刘小丫也端起一碗,陪着大家一起吃。
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碗里盛的,不只是饺子,是团圆,是团练大家庭的氛围,是一年到头最踏实的一顿饭。
贺金升巡了一圈回来,还没进灶房的门,大嗓门先到了:“香得很!羊肉的!额这鼻子比狗还灵!”
他一头撞进来,头巾上还挂着霜,进门就嚷:“义哥,嫂子,给额剩了没?”
“包饺子还剩了一堆骨头,给你留的。”章宗义笑着指了指灶台底下的垃圾筐,眼神里全是坏笑。
贺金升佯作失望地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啪”一声响:“嫂子,晚上拾掇拾掇这黑娃——一天就知道欺负额。”
刘小丫笑着拿起碗,掀开锅盖,白雾又涌上来。
贺金升瞅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张脸都快挤成一朵花了:“还是嫂子好——关照额。”
他接过碗,便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烫得直哈气,嘴歪眼斜的,却笑得更响:“香!好吃!嫂子包的饺子就是不一样!”
章宗义白了他一眼:“你嫂子包的?那是灶房老王师傅包的。”
贺金升嘴一撇,理直气壮:“嫂子盛的,就是嫂子包的!”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声从灶房的门窗缝里挤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下午,章宗义和刘小丫又去了孤儿院,陪着孩子们吃了新年的晚饭。
晚上,两人提着礼当,专门去章茂才家里,给师父师娘拜年。
师娘嘴里念叨着,“客气了,天天都见哩。”,却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忙不迭给二人倒水。
章茂才端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看着郑重给他磕头拜年的两个徒弟,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三遍,喉头动了动,只说:“好,好,都好。”
刘小丫陪着师娘和师奶说话,章宗义陪章茂才小酌了两杯,等天都黑透了,两人才返回基地小院。
大年初二,陪着刘小丫回了趟娘家。
新女婿第一年回门,那可是大事。
小丫的三个哥哥,这会可不认他这个东家——管你是什么团总会办,管你手下有多少兵,今天你是妹夫,那必须开干!
酒桌上,大哥端着一碗酒,拍着桌子说:“宗义,你今天是妹夫,不是东家!这一碗,敬咱爹咱娘,干了!”
二哥紧跟其后:“这一碗,小丫跟着你跑东跑西,你自己看着办!”
三哥更绝:“这一碗,啥也不为,就想看你喝!”
多亏老四刘鼎昆在太白药厂没回来。
章宗义推辞不过,被小丫的三个哥哥灌了不少酒。
喝到最后,脸红了,脖子粗了,话也多了,拉着大哥的手说:“大哥你放心,小丫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大哥拍着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我知道,我知道……”
回来的路上,刘小丫坐在马车里,看着章宗义靠在车板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笑,忍不住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风口。
马车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走,她靠在他身边,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