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温热的呼吸拂过江澈的耳廓，那句带着羞涩与崇拜的耳语，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却在他的脑海里引爆了一颗微型炸弹。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就算天大的事，也要先过我这一关，对吗？”
江澈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能怎么回答？
说“不是，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地饿了，顺便觉得他们也该饿了”？
他看着林晚晴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懂你”的眼睛，知道任何解释都将是苍白无力的。在全员脑补的康庄大道上，这位林同学，显然已经一骑绝尘，跑在了最前面。
他甚至怀疑，就算自己现在立刻坐起来，声嘶力竭地告诉所有人真相，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总指挥为了考验团队的悟性，而精心设计的一场压力测试。
最终，江澈放弃了挣扎。
他转过头，迎上林晚晴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可以被解读为“默认”、“欣慰”或是“疲惫”的复杂微笑。
这个微笑，在林晚晴眼中，无异于最肯定的回答。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变得滚烫。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仿佛刚刚窥破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关于“霸道总指挥”的甜蜜秘密。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江澈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瓷器。
病房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省委书记周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履生风，脸上那股茅塞顿开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觉得，江澈那句“先吃饭”，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为“西海工程”这个宏大叙事，定下了一个最朴实、也最坚实的基调。
“务实、高效、以人为本！”周建国在心里总结出十二字方针，越想越觉得高明。
他身后的乔振东，神情依旧复杂，但钦佩之色已经完全压过了最初的茫然。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江澈，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他的路数，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招招都打在七寸上。今天这一手“举重若轻”，看似简单，却在无形中，将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来自五湖四海的“联合国军”，牢牢地拧成了一股绳。
人心，比任何方案都重要。
这个道理，乔振东懂，但他做不到江澈这般云淡风轻，信手拈来。
而那群专家学者，更是议论纷纷。
“我算是明白了，”中科院的李振国院士推着眼镜，对身旁的水利专家张承德说，“江总指挥这是在给我们上第一课啊。课题是‘论宏大工程与个体能量补充的辩证关系’。”
张承德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他是在提醒我们，越是想看得远，越要先站得稳。脚跟不稳，谈何仰望星空？这个年轻人，有哲学家的头脑。”
“何止是哲学家，”国家开发银行的钱主任插话道，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闪烁着精明的光，“你们看的是哲学，我看的是管理学。这是典型的‘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在项目启动阶段的顶级应用！先满足所有核心成员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从而快速建立团队归属感和认同感。这一顿饭，比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高，实在是高！”
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江澈那个简单的命令，在这些全国顶尖大脑的解读和升华之下，已经被拔高到了战略、哲学和管理学的多重高度。
省委秘书王海的动作极快。
不到十分钟，省政府招待所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院长办公室。半个小时后，一列挂着特殊通行证的车辆，已经停在了省立医院的住院部楼下，准备接送各位专家。
与此同时，瀚海省电视台新闻中心的电话也快被打爆了。
“什么？‘西海工程’总指挥醒了？”
“第一道命令？是什么？立刻关停所有高耗水企业吗？”
“什么？！是……让大家先吃饭？”
接到线报的记者和编辑们，第一反应和病房里的众人如出一辙——满脸问号。
但当省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亲自打来电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总指挥第一道命令”的深远意义进行“权威解读”后，所有媒体人都“恍然大悟”。
他们立刻明白了这篇新闻稿该怎么写。
这哪里是一顿饭？
这是总指挥对专家们的爱护！
这是省委省政府对人才的尊重！
这是“西海工程”人性化、科学化管理理念的第一次集中体现！
于是，当天下午，就在江澈还在病床上输液，思考着人生为何如此艰难的时候，一场以他为主角的、声势浩大的“造神运动”，已经在整个瀚海省，以一种官方主导、民间沸腾的形式，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
省政府招待所，一号宴会厅。
原本用于接待国家级贵宾的宴会厅，此刻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作餐厅。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一张张铺着白布的长条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家常，却精致。
专家们陆续落座，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
周建国端着一个餐盘，亲自走到李振国院士和张承德司长身边坐下，笑着说：“两位老前辈，条件简陋，先垫垫肚子。这可是我们总指挥同志亲自下的命令，我们谁也不敢不听啊。”
他一句玩笑话，引得满堂善意的笑声。
李院士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尝了一口，点头道：“盐放得刚刚好，很健康。总指挥心细啊。”
张司长喝了一口番茄蛋汤，长舒一口气：“暖和，舒服。说实话，从京城一路过来，这还是第一口热汤。总指挥这一手，暖胃，更暖心。”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氛围，在这顿特殊的工作餐中，迅速变得热络融洽起来。专家们不再只是一个个顶着头衔的符号，他们一边吃饭，一边交流着彼此对“西海工程”的初步看法，思想的火花在饭桌上不断碰撞。
一个小时后，当所有人都酒足饭饱，精神焕发地重新聚集到会议室时，整个团队的精气神已经截然不同。
周建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对江澈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同志们，饭我们吃完了，总指挥的第一个命令，我们坚决执行了。现在，该执行第二个命令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下面，我们的碰头会，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西海工程”这艘史无前例的巨轮，就在这样一顿充满烟火气的午餐后，伴随着热烈的掌声，正式宣告起航。
当天晚上七点整。
瀚海省新闻联播，头条新闻。
伴随着激昂的片头音乐，女主播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语调播报道：“举世瞩目的国家级战略工程——‘西海工程’，今日在我省正式拉开序幕。该工程总指挥、我省优秀青年干部江澈同志，在积劳成疾、昏迷一天一夜后，于今日上午苏醒。面对来自中央各部委和省内外的专家团队，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不是谈方案，不是要数据，而是要求所有风尘仆仆的与会人员，先吃一顿热饭。”
画面切换，出现了省政府招待所工作餐的场景，周建国、乔振东与专家们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而融洽。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句朴实的话语，体现了总指挥同志‘以人为本’的深厚情怀，也为‘西海工程’这项伟大的事业，注入了最温暖的人文底色……”
病房里，江澈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林晚晴刚削好的一个苹果，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冠以“总指挥”头衔的自己（一张资料照片），听着女主播那慷慨激昂的旁白，再看看画面里，那些顶级专家们边吃饭边对他交口称赞的采访片段。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在看一出与自己有关，却又完全失控的魔幻现实主义大戏。
“叮——”
就在这时，他床头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他拿起来一看，标题触目惊心。
《总指挥的第一道命令，为何让所有人热泪盈眶？》
江澈的手一抖，苹果“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