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出门。楚玉跟在后头。
苏菲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阿依达尔牵着瘦马,马上驮着石料。周平把工具包收好。石头背着空了的石料袋。
阿纳斯塔修斯送到门口。
“唐王,明天进宫。皇帝问什么,你答什么。有一句话,我得先跟你说。”
“大人请说。”
“皇帝信教。教区说什么,皇帝听一半。唐王说什么,皇帝听一半。”
“那一半听谁的?”
“听路的。”
“路是活的。谁的活干得好,皇帝听谁的。”
阿纳斯塔修斯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今天在炉子边上说的那些话,帕夫洛斯记住了。记住了,就会传。传了,君士坦丁堡的人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想。想完了,就会来。来了,唐王就得答。答完了,路就通了。”
“大人怕路通?”
“不怕。教区怕的是——路通了,教区不知道路是谁修的。”
“路是修路的人修的。”
“修路的人不交税。”
“交。走路的人交路钱。路钱给修路的人。修路的人拿了路钱,交什一税。教区抽一成。一成不少。”
阿纳斯塔修斯沉默。李晨上马。驼队往城南走。街上的人跟着走了一段,看见驼队进了货栈,才散。
货栈里,尼科洛在门口等。看见李晨,往前走了三步。
“唐王,帕夫洛斯的银子,炼出来了?”
“炼出来了。”
“银子归谁?”
“归帕夫洛斯。”
尼科洛愣了一下。
“归帕夫洛斯?”
“教区抽一成。剩下归他。”
“唐王不要?”
“不要。”
“不要银子,要什么?”
“要路。”
尼科洛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我在撒马尔罕等了五年。五年里,见过三个人。一个波斯人,一个罗斯人,一个可萨人。三个人都说,路是走出来的。可三个人都想要路。要路,就得占地。占地,就得打仗。唐王不占地。不占地的路,头一回见。”
“路不占地。路只过地。过完了,地还是地的。”
尼科洛没接话。李晨进账房。图还搁在桌上。李晨把图展开,看了一遍。图上画着地中海,画着威尼斯,画着君士坦丁堡,画着埃及,画着摩洛哥。图的西边,是一片海。海的那边,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未知”。
李晨看图,看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那块灰白的石头,搁在图上。石头压在“未知”两个字上。
尼科洛看石头,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今天在铁匠铺说的那些话,帕夫洛斯会传。传了,全城都知道。知道了,明天进宫,皇帝问的话,就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皇帝原来问的是——唐王来做什么。明天问的,是——唐王给君士坦丁堡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路。”
李晨把石头收回来。看尼科洛。
“尼科洛,你父亲在图边上写了一行字。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路在脚下。海在图上。人在船上。’”
“你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多大?”
“五十七。”
“五十七,写这行字。写了,他去了哪儿?”
“他去了摩洛哥。摩洛哥往西,是海。海的那边,他没去过。可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未知’。写了,他回来。回来,把图给我。”
“你父亲想说——海那边的未知,是路。”
“是路。可没有人走。”
“我走。”
尼科洛看李晨。
“唐王走?”
“走。路修到海边上,就上船。船走海路。海路走到头,就是未知。未知走通了,就是新路。新路再修。修到哪儿,哪儿就是路。”
尼科洛沉默。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下的图,摊着。图上的“未知”,压在石头底下。石头灰白,透亮。
李晨把图卷起来。
“尼科洛,这图,我收着。”
“收着。”
“明天进宫。皇帝要问什么,我答什么。可有一句话,我得先说。”
“哪句?”
“路是活的。活的路,修不完。修到海边上,还有海。修到海那边,还有天。天没有边。路也没有边。”
尼科洛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这话,在君士坦丁堡说,有人听不懂。”
“谁听不懂?”
“教区。教区说,天有边。边是上帝。上帝之外,什么也没有。”
“上帝之外,还有路。”
“路通到上帝那儿?”
“路不通上帝。路通人。人走到哪儿,路就到哪儿。人上船,船就到海上。人下船,路就到岸上。岸上的路修完了,就上船。船走到未知,未知就成了路。路没有边。人也没有边。”
尼科洛没接话。李晨把图收进袖里。
出门。夜色深了。金角湾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湾里的水,黑。灯在水里晃。李晨站在货栈门口,看西边。西边是海。海的那边,是圈。圈里是未知。
李晨看了一会儿,回头喊苏文。
“记——四月二十八,城北铁匠铺。帕夫洛斯炼出银子。教区抽一成。唐王不要。唐王要路。唐王说——路没有边。人也没有边。”
苏文记完,看李晨。
“王爷,路没有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修不完。”
“修不完,还修?”
“修。修到哪儿,哪儿就是路。修不完,就一直修。人死了,儿子修。儿子死了,孙子修。孙子死了,曾孙修。修不完,可路在。”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进账房。楚玉跟进来。
“你今天说的那些,教区的人听懂了多少?”
“一半。”
“哪一半?”
“银子那一半。路那一半,没听懂。”
“没听懂,怎么办?”
“等。等帕夫洛斯把银子花出去。花出去了,工匠就知道了。工匠知道了,就会来问。问了,就懂了。”
“帕夫洛斯会花银子?”
“会。银子买石头。石头从石头城来。石头城的路,就长了。路长了,帕夫洛斯就要走。走了,就懂了。”
楚玉没再问。吹灯。
货栈外头,金角湾的水还在晃。灯还在亮。李晨躺在账房的草铺上,听水。水声小,可匀。听着听着,睡着了。
西边,海上的风,吹着。风里有一艘船,挂着威尼斯的旗。旗上的狮子,有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本书。船往西,驶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