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看阿纳斯塔修斯。阿纳斯塔修斯把金十字摘下来,搁在桌上。
“唐王,我有一句话。”
“大人请说。”
“教区不拦你的路。可教区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唐王的路,立碑的时候,得让教区知道。”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教区派人去看。”
“看什么?”
“看唐王立碑。”
“看了呢?”
“看了,教区认。”
“认了,怎么样?”
“认了,路就是路。”
李晨看阿纳斯塔修斯,看了一会儿。
“大人,碑是尼科洛的碑。立在城门口。尼科洛是威尼斯人。威尼斯人跟教区,不是一条心。”
“我知道。”
“那教区为什么要认?”
“因为威尼斯人也是教区的人。教区的人立碑,教区就得认。认了,碑就是教区的。教区的碑,教区收税。”
“碑不收税。”
“碑不收,路收。”
李晨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苦,糖甜。两样搅在一起,说不清是苦还是甜。
“大人,路不收税。”
“不收税,修路做什么?”
“修路,是为了让人走。人走了,路就长了。路长了,修路的人就多。修路的人多了,路就更长。”
“路长了,谁得益?”
“走路的人。”
“教区也走路。”
“教区走路,就得交路钱。”
“教区不交。”
“不交,就不走。”
阿纳斯塔修斯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带了四十个工匠。工匠会做什么?”
“雕石头。修路。架电话线。炼铁。炼铜。炼银子。”
“炼银子?”
“石头里有银子。炼出来,就是银子。”
“石头里怎么有银子?”
李晨从袖里摸出那块灰白的石头。搁在桌上。
“大人,这是泰西封的石头。里面有没有银子,不知道。可炼一炼,就知道了。”
阿纳斯塔修斯看石头,看了一会儿。
“唐王会炼?”
“我不会。可我带了法子。法子写在纸上。到了君士坦丁堡,找铁匠。铁匠炼了,就知道了。”
“炼出来,银子归谁?”
“归炼的人。”
“归炼的人,教区呢?”
“教区收什一税。炼出来的银子,教区抽一成。”
阿纳斯塔修斯看李晨。
“唐王,你说真的?”
“真的。教区抽一成,剩下的归炼的人。炼的人多了,教区的税就多了。税多了,教区就富了。”
“富了,怎么样?”
“富了,就能修教堂。教堂修了,信就传了。信传了,教区就大了。”
阿纳斯塔修斯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你在给教区算账。”
“不是算账。是算路。路通了,教区的税多了。税多了,教区就不拦路了。”
阿纳斯塔修斯把金十字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挂上。
“唐王,教区想看唐王的炼银法子。”
“可以看。”
“什么时候?”
“明天。城北铁匠铺。我让周平去。周平不会炼银子。可他会雕石头。石头里的东西,他懂。”
“好。明天。”
李晨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大人,有一句话,我得先说。”
“唐王请说。”
“炼银子,不用教区出人。教区出人,炼不出来。得用我的人。”
“为什么?”
“因为法子是我的。我的人会,教区的人不会。教区的人看了,也学不会。学会了,也得我的人教。”
“唐王是说,教区得跟唐王学?”
“教区得跟修路的人学。修路的人,不止我一个。石头城的工匠,都会。教区要学,得去石头城。去了石头城,就得走路。走了路,就得交路钱。”
阿纳斯塔修斯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这一趟,不只是来立碑的。”
“我是来修路的。”
“修到哪儿?”
“修到君士坦丁堡。修到威尼斯。修到罗马。修到海边上。”
“修到海边上,就没有路了。”
“路修到海边上,就上船。船走水路。水路也是路。”
阿纳斯塔修斯把帘子掀开,送李晨出去。
外头的光亮。街上还站着人。看见李晨出来,往前挤了一步。西里尔站在门口,看李晨。
“唐王,明天见。”
“明天见。”
李晨上马。驼队往城南走。楚玉催马到旁边。
“你今天在屋里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教区抽一成。”
“真的。教区抽一成,剩下的归炼的人。炼的人多了,教区的税就多了。”
“税多了,教区就不拦路了?”
“不拦了。教区要的是税。不是路。路通了,税多了,教区就高兴。”
“那弗朗索瓦呢?”
“弗朗索瓦要的是权。教区要的是税。两样东西,不一样。不一样,就能分。”
楚玉没接话。李晨看西边。西边的天,暗了。金角湾的水,蓝里带黑。湾里的船,点起了灯。灯在水里晃。
李晨回头喊苏文。
“记——四月二十七,见阿纳斯塔修斯。教区要看炼银。明天,城北铁匠铺。教区抽一成。剩下的归炼的人。”
苏文记完,看李晨。
“王爷,炼银的法子,真有?”
“有。墨问归在潜龙城炼过。法子写在纸上。周平不会炼。可周平会看石头。看石头的人,知道石头里的东西在哪儿。”
“找谁炼?”
“找城北的铁匠。铁匠会烧火,会打铁。看了法子,就会炼。”
“铁匠不认字呢?”
“周平教。周平不认字,可周平会看。看了,比认字准。”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催马往城南走。
城南有威尼斯人的货栈。货栈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有一只狮子,狮子有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本书。
尼科洛站在门口。灰发,深蓝长袍,腰间挂短剑。看见驼队,往前走了三步。
“唐王。”
“尼科洛。”
“到了。”
“到了。”
尼科洛看李晨身后的石狮子,看周平的板车,看阿依达尔手里的青灰石头。看了一会儿,开口。
“唐王,我等你等了三个月。”
“等我做什么?”
“等路。”
“路在脚下。”
“路在脚下,可路得有人走。没人走,路就死了。”
李晨下马。走进货栈。货栈里堆着木箱、酒桶、羊毛捆。再往里,是一间账房。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搁着一张图。图上画着地中海,画着威尼斯,画着君士坦丁堡,画着埃及,画着摩洛哥。图的西边,是一片海。海的那边,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未知”。
尼科洛把图摊开。
“唐王,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图。父亲走遍了地中海。最远到过摩洛哥。摩洛哥往西,是海。海的那边,是圈。圈里是未知。”
“未知是什么?”
“父亲说是新大陆。可没人去过。”
“你想去?”
“想。可我去不了。我老了。走不动了。”
李晨看图。看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那块灰白的石头,搁在图上。
“尼科洛,石头里有东西。炼出来,是银子。有了银子,就能造船。船造了,就能去未知。”
“唐王会炼?”
“我不会。我的人会。明天,城北铁匠铺。教区来看。看完了,教区抽一成。剩下的,归炼的人。”
“归炼的人,唐王呢?”
“我抽二成。”
“二成,做什么?”
“修路。路修到海边上,就上船。船走水路。水路也是路。”
尼科洛看图,看了一会儿。把图卷起来,递给李晨。
“唐王,这张图,给你。”
“给我?”
“父亲留给我。我走不动了。你走得动。你带走。”
李晨接过图。图上有地中海的每一处港口,每一道航线,每一个风向。尼科洛在图边上写了一行字——“路在脚下。海在图上。人在船上。”
李晨把图收进袖里。
“尼科洛,你明天也来。”
“来做什么?”
“来看炼银。看完了,你就知道——你父亲的海,跟我的路,是一回事。”
尼科洛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我女儿跟了你。你带她走。走到哪儿,都行。可有一条。”
“哪条?”
“别让她走回头路。”
“不走回头路。”
尼科洛点头。李晨出门。夜色深了。金角湾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湾里的水,黑。灯在水里晃。
李晨站在货栈门口,看西边。西边是海。海的那边,是圈。圈里是未知。
李晨看了一会儿,回头喊苏文。
“记——四月二十七,威尼斯货栈。尼科洛赠图。图上有地中海。海西有未知。唐王说,石头里有银子。银子造船。船去未知。”
苏文记完,抬头。
“王爷,未知是什么?”
“未知是路。路还没修到的地方。”